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些。
夜宴散场时,已是月上中天。
荷香扶着莲心的手往回走,穿过花园假山时,夜风拂过,满园海棠簌簌作响,月光将石子路铺成了一条银白的缎子。
她走得很快,只想早些回到玲珑阁。
“五姑娘,留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荷香停住,心尖警铃大作。
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
正是裴家二公子裴子年。
他大约是喝了不少酒,脸上醺然的红,眼角也染了些桃花色,笑起来时一双眼睛眯得看不见眼珠。
“裴二公子。”荷香屈膝行礼,温软乖巧,“夜已深了,公子怎么还没回席上去?”
“席上有什么意思。”裴子年将折扇一合,在手心里敲了敲,笑嘻嘻地走近了两步,“那些庸脂俗粉,哪有五姑娘这般清雅脱俗。”
他说话时,毫不掩饰地从眉眼看到下颌,再到颈侧,像是要把荷香从皮肉到骨头,都兀自吞咬个干净。
三分醉意、些许惊艳,还有赤裸裸的贪图。
荷香后退半步,收起笑容:“裴二公子说笑了。天色不早,公子请回吧。”
“急什么。”
裴子年非但不走,反倒又逼近了一步。
“方才席上我娘说要过继你,你不肯。不肯也好,你若真成了我妹妹,我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话说得轻佻放肆,连莲心都变了脸色,上前半步挡在荷香面前:“裴二公子,您喝醉了,奴婢去叫人来……”
“叫谁?”
裴子年伸手一拦,折扇啪地敲在莲心肩上,把小丫鬟吓得一个激灵。
“我和你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荷香毅然伸出手,将莲心护到身后。
“裴二公子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夜半花园,孤男寡女,传出去对公子的名声也不好。”
“名声?”裴子年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裴子年在外的名声,五姑娘难道没听说过?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加一条也没什么。”
他笑够了,收了扇子,向前一步,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荷香的脸。
不多时,很是满意地啧了一声。
“怪道人都说江南出美人。你这双眼睛,生得当真是好。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他歪着头,又说:“方才席间那些姑娘,个个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反倒俗了。倒是你,一身素衣裳,简简单单往那儿一坐,倒把满桌子的人都比下去了。”
荷香垂下长睫,遮住了眸底的厌恶:“裴二公子过誉。荷香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这般夸赞。”
“蒲柳?”裴子年打断了她,折扇在掌心里一拍,“蒲柳是秋日才凋的,你这般形容,倒像是清池里的珍珠,白净净、娇嫩嫩的。”
他一身酒气,半点不顾礼仪。
“下午我可听那些婆子说,太子殿下身边的美人,都没有你这样一双眼睛。”
裴子年浑然不觉自己踩中了什么,还在自顾自地笑着:“你方才当众回绝了我娘,真是可惜了。上京城里多少贵人,偏你一个都不想攀?难不成是想回那江南,嫁给那些满身鱼腥味的商贾,暴殄天物?”
即便是泥人,也有了几分火气。
荷香转身欲走:“裴二公子,嫁谁不嫁谁,不劳您费心。”
她屈膝行了一礼,态度冷硬:“夜色已深,荷香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裴子年答话,拉着莲心绕过假山,快步往玲珑阁的方向走去。
有趣。
当真有趣。
他裴子年在脂粉堆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美人。
娇媚的、端庄的、泼辣的、温顺的。
可像这位表小姐这样,看似温软如水,实则浑身是刺的,倒是头一回见。
不过刺再多又如何?
玫瑰有刺,摘的时候小心些便是了。
至于她手里那些产业,那更是锦上添花的事。
裴子年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他将折扇啪地一合,在掌心里敲了敲,转身往席上走。
母亲说要过继,她不肯。
自己若是娶她,她大约也是不肯的。
可不肯又如何?
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寄人篱下,无依无靠。
相府老太太能护她一时,还能护她一世?
族谱上添一笔,嫁谁、不嫁谁,难道还能由着她自己的性子来?
裴子年想到这里,满意地笑了笑,摇着扇子踏月而去。
荷香快步穿过长廊,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玲珑阁的门,才终于憋不住了。
“姑娘,那个裴二公子好生无礼!”
莲心一面替荷香解下披风,一面愤愤不平。
“什么江南美人、什么清池珍珠,听着像夸人,可他那眼神,简直把姑娘当成什么物件儿在打量似的!奴婢瞧他分明是喝了几杯酒,故意拦着姑娘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