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豫章咳嗽一声,娓娓道来。
沈烟寒听了,呆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而泪满面。
无欲身怀罪业,如是一整个心,自然可以轻松挨过。可万一去了半数,心便有了缺口,纵使能挺过诸多刑罚,也免不了罪业侵心,失了此间性命。
因着此事,这个年过得沈烟寒心不在焉,其余人皆以他为中心,遂也失了兴致,气氛陷入窘迫。尹照恩心里懊恼,却无济于补。勉强熬过今夜,众人说几句祝福,便散了,独留下沈烟寒和贺豫章。
贺豫章引他到房里,说道:“你还有问题。”
沈烟寒嘴唇动了动,贺豫章以为他会说些找到无欲的话,可沈烟寒道:“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说,他所求为何呢?”
贺豫章说不上来,伸手搂住沈烟寒,怀里传来低低的哭泣。
此后万年内,先是沈箫远飞升,在沈凤宣的帮衬下,担任天煞门元帅一职,断衡则继续在沈家,护佑沈家后代,宋佑兰不知何故,迟迟不肯飞升,他修为不低,哪怕不飞升,寿数亦是久远到难以想象,沈凤宣劝他几番,劝不动,随他去了。
沈烟寒得了无欲半颗仙,又与贺豫章结契,早已算作仙人,虽然法力与正儿八经飞升上来的仙人差了一大截,但在天上无人敢去招惹。
至于无欲,众人皆做好他死在半路,罪业四散的准备,不曾想他硬是抗到最后一点罪业消散的时候。
然而无欲魂太重,身太轻,天上人间留不住,终坠那般若无我之地,复回天帝,从此无形无相、无身无命。
都言无欲生无所求,死无所念,可他不还是牵挂众生?所以沈烟寒一直不认同天上神仙对无欲“无情无义”的评价。
他骂道:“有情有义之人亦有不能为众生者,他纵然无情无义又如何?”
天上莫说小仙,就连官大点的,都不敢反驳,只能期期艾艾地点头称是。
贺豫章在他一边听后,心中愕然,等到回去细细问他:“你说什么众生?”
沈烟寒便把当年无欲说的听不懂的话,皆与贺豫章说了听。
贺豫章闻言,神色复杂,却良久不言。
沈烟寒推他一下:“沉默做什么?我说错了?”
他刚要发火,贺豫章忽然出声,问他:“你知不知道,‘众生’代表是何?”
沈烟寒道:“天下苍生。”
“不是,”贺豫章否定,“是一方宇宙里的苍生。”
沈烟寒不解:“这有何不同?”
贺豫章长叹一起,说道:“你所见天地是一方宇宙,可知人心亦是一方宇宙?无欲连‘情’都不知,怎知苍生之重?他的心里不过你一人,”贺豫章复杂地看着沈烟寒,“小少爷,他所言众生一直只你一人。而他此番所求……”
无欲有的是一颗万古不化补天石心,可沈烟寒是一颗怜风爱月瑶池水心。寂寥孤身的补天石头平不了瑶池三千不老水,哪怕整颗纵身一跃,不过是池底平添一石,些许微澜。
然而无欲所求所念,丁点欲念,正是池水涟漪褪去后的平静。
*
沈烟寒让贺豫章帮他修好了那只碎碗。
无欲说这给他留个念想,是不是早就知道,只能给他留个念想?
沈烟寒不知道。他只知道,无欲又耍了他。
什么赌注,那分明是权宜之计。亏他头脑一根筋,一生唯一一次计谋,却用在这上面,偏偏成功了。
贺豫章从凡间带来些新的吃食,放在他桌上,见他闷闷不乐,半是调侃:“看来你的心已随无欲去了。”
沈烟寒打他一下,嗔怪道:“不许胡说!”
贺豫章笑了一笑,知他心中烦闷,便提议道:“沈凤宣命人在天宫南边种了梅花树,可去看看?”
沈烟寒点点头,与贺豫章同去。
天宫当真是神奇,三步之前还是天晴日和,三步之后便是初雪霏霏。寒梅红艳,迎风而开。
沈烟寒忽有所感。
他果有二心。一心让他历万载春花秋月,晓千万种滋味;另一心——当说半心,则教他看遍诸多生离死别,万物之苦,不生半点心障。
他捂住胸口,胸腔一心猛然跳动。
贺豫章一手搭在他的肩上,神情温柔,说道:“无欲回了天地间,便是天地清气,可为实景,亦可为虚景,你只不知哪个是他。”
又道:“他不是将他第二宝贵的东西给你了?”贺豫章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沈烟寒兀自感怀一阵,平复情绪,半是玩笑地问:“第一宝贵的是什么?”
“自然是你。”
沈烟寒一愣,又问:“你呢?”
“自然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