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龙落在屋檐后方,悄然消失在夏油杰的影子里,他们顺着檐下往外走,便很快就混入了人群。
旧汤池的地势比主馆低不少,原本分隔男女汤的厚暖帘已经全部卷起,四面的屋檐下挂满了晃动的灯笼。
前排的信徒紧紧贴着临时搭起的小台,后面的人挤在洗浴区、木廊、石阶和檐下,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前胸,谁想往前探一下头,都要带动身边好几个人跟着挤来挤去。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水味和硫磺的潮湿气味,但没有人在意,所有人都仰着脸,眼睛亮得出奇。
与幸夫人就站在汤池一侧的台子上。她盘着整齐的发髻,身上穿着素净的和服,在周围昏暗摇晃的灯影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白澄站在人群边缘,视线穿过前面密密麻麻的脑袋,落在与幸夫人的身上。
从这里到小台并不远,她觉得她只需要5秒就可以制伏与幸夫人。
“现在能过去把她抓起来吗?”白澄问夏油杰。
夏油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台,又扫过周围越挤越紧的人群。
“不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人太多了。一旦我们现在动手,藏在这里的咒灵必定会暴动,这种密度的踩踏和咒灵攻击,场面会完全失控,伤亡无法估量。”
白澄眨了眨眼,“所以我们得先找到那个咒灵。”
“嗯。”夏油杰点头,“悟刚刚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我们需要在这里盯着不让场面失控。”
就在这时,与幸夫人开口了。
“诸位今夜来到这里,并非偶然。”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畔。
“你们之中,有人为了无法治愈的病痛而来,有人为了还不清的债务而来,有人为了失去的亲人而来,也有人已经走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外面的世人只会劝你们忍耐,劝你们放下,劝你们承认这就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她停了停,伸手示意身后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男人上前。
男人低着头走向前,空荡荡的袖管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一晃,便立刻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一些什么,旁边的人跟着转头,那点议论很快像水纹一样在台下散开。
“这位先生,曾经也和诸位一样,抱着最后一点奢望来到了这里。”与幸夫人温柔地说,“那是一个雨夜,他的女儿躺在他的怀里,已经停止了呼吸。医生让他放弃,亲戚让他准备后事,所有人都叫他放手。但是他还是来到了这里,向御目大人求助。”
人群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御目大人垂怜了他。”与幸夫人看着台下那些仰起的脸,笑意更深了一点,“如今,他的女儿已经回到家中,也已经恢复了健康。”
台下轰然响起了一阵喧哗。
有人不敢相信似的吸了口气,有人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着御目大人的名字,还有人被身后的人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却顾不上站稳,只是踮起脚去看台上的独臂男人。那些声音起初还很小,很快震惊、期待和急促的询问铺天盖地仿佛要把这里淹没。
与幸夫人等那片喧哗涨到最高,才再次开口。
“而他献出的,只是一条手臂。”
这句话一出来,原本沸腾的喧哗声突然变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空袖管上。
“那可是一条手臂啊……”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声音有点发抖。
旁边立刻有人红着眼睛:“如果能把孩子换回来,一条手臂算什么?”
“对啊,如果是我的女儿……”
“我也愿意。”
这些声音起初很小,可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开口。
刚才那点因为献出一只胳膊而生出的迟疑还没有完全散去,就已经被另一种更急切的东西盖住,他们看着台上的男人,看着他少掉的那条手臂,在心里把那一点代价和自己想要换回来的东西放在一起来回称量,最后都觉得值得。
前排的几个人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后面的人也跟着疯狂拍手,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到最后整个旧汤池全都是震耳欲聋的拍掌声。
他们一边哭一边笑,一边xx一边xx。
白澄她实在没有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能做出这么复杂的表情。哭和笑不是完全相反的东西吗?这两个情绪原来是可以同时出现的吗?而且为什么要为了失去一条手臂而鼓掌呢?
手臂少了一条,做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麻烦的。但是这些人看起来不仅不怕,反而非常渴望。
“他们看起来很想让御目拿走自己的一部分。”白澄转头看向夏油杰,问得认真,“还要救他们吗?”
夏油杰看着那些陷在狂热里的人,眉眼间的神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