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石安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桂花树叶子里漏下来的阳光,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橘猫在打呼噜。他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忽然说了一句和他刚才所有焦虑都无关的话:“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树。不是桂花,是槐树。开花的时候我娘会摘下来蒸槐花饭。后来进了宗门,再也没吃过。”
苏棠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子,头也没抬:“你们青岩宗种灵谷对吧。既然是种地的,为什么要和那些不种地的宗门比谁修炼时间长?种地的人,看天吃饭。天让你休息你就休息,天让你除草你就除草。你们祖师爷选的后山是一块能种出灵谷的地,不是一座能挖出灵石的山。从选地那天起,你们的道就不是修炼,是种地。”
石安听着这些话,忽然流了眼泪。不是悲伤,是那种你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清楚、然后有个人替你说清楚了之后的释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随身带的炭笔开始记。苏棠没有停下来等他,只是说着最平常的话:土地翻太勤伤土,人练太狠伤底,午时到未时最热的时候不适合下地,每天中午让弟子们歇一个时辰。不是偷懒,是养地。地养好了不用翻那么多遍,产量反而上去。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补了最后一句:“解散宗门不是散了就没了,是把‘宗门’两个字换成别的。以后不叫青岩宗也行——叫青岩农场。不用镇宗法宝,用锄头。不用宗门大比,比谁种的灵谷甜。加一句:本农场不接受任何排名。”
石安停下笔,把最后那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对着苏棠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桂花树鞠了一躬,最后对着橘猫鞠了一躬。橘猫没有睁眼,但尾巴尖动了一下,表示收到了。
三天后,苏棠收到了一封从青岩宗寄来的信。信封里鼓鼓囊囊——一张写了满满三页纸的汇报,汇报人是石安,汇报内容是“青岩农场试运营三天成果”。弟子们第一天不适应午休,躺在地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紧张得不停拔身边的草,结果把地里的杂草拔干净了。第二天有个弟子午休的时候睡着了,醒来之后说梦到祖师爷对他笑,他入门十年第一次梦到祖师爷。第三天所有弟子都睡了,没有人再说“小宗门不努力就没了”,因为掌门把苏棠的话刻在了锄头柄上。
汇报末尾说灵谷长势需要等一个生长周期才能看到变化,但弟子们的脸色已经变了。石安在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反复描了好几遍的一句话:“苏姑娘,青岩农场已挂牌。旧匾额没有扔,放在仓库里。弟子们说留着,以后给新来的人看——你看,我们以前是宗门,现在变了。”
苏棠把信放在石桌上。信封里还有一片干透了的桂花叶,是青岩宗弟子在后山捡的,附了一张小纸条——“这是青岩宗离桂花树最近的一片叶子。不是桂花,是桂花树旁边的草。但我们觉得它也有资格被寄给你。”
她把那片草叶夹进自己那本快要翻完的话本子里,然后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青岩农场已挂牌。二十三人,全员午休。锄头柄上刻了字。他们说草叶也有资格被寄。”写完搁笔,靠在躺椅上看着满天星星,桂花树今年的花苞已经鼓得不像话了,再过几天就要开。小桃说驿站那边又有人来问能不能加盟——这次是三个小宗门联合申请,想成立“摆烂联盟分会”。苏棠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脚边。橘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桌底下,肚子朝上,嘴微张,睡得毫无防备。尾巴偶尔抽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