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巨人的右手停在半空中。符文还在旋转，但节奏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

苏棠往前走了一步。她把怀里抱着的猫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法宝，不是功法秘籍，是一块桂花糕。昨天庙会剩下的最后一块，她本来打算当早饭，现在不想吃了。她把桂花糕举过头顶对着那个占据了整个天空的灰色巨人，举着一块桂花糕，像举着一枚符印。

“这个，人间叫桂花糕。你敢收吗？收了就是拿了人间的供奉，等于承认‘人间的规矩也是规矩’。不收就是不敢。你是天道，你不敢碰一块桂花糕吗。”

漫长的寂静。灰色巨人没有任何表情，那只举在半空中的右手凝固不动。劫云在它指尖翻涌，雷光在掌心明灭不定。

然后那只手缓缓放了下来。不是压下来，是放下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食指的指尖从云层中探出，从天穹顶端落下，从万丈高空降至苏棠头顶三尺的距离。指尖由灰色劫云构成，边缘还在翻涌，贴近了能看到里面的雷霆正在挣扎，每一道闪电都在试图挣脱某种束缚。然后那只手指轻轻触了一下桂花糕。触碰的一刹那，指尖上的劫云消退了一小片，露出了里面的天空，是蓝色的。

苏棠手里一轻。桂花糕消失了，只剩下几粒碎屑粘在她掌心。然后天空开始变亮。不是渐渐变亮，是瞬间变亮——所有的灰色劫云在同一秒钟内被什么东西从中央撕开，裂口边缘的云层不再是灰色，而是被朝阳染成金橘色。灰色巨人的轮廓开始消散，从头顶开始，然后是肩膀、手臂、躯干，最后是那只刚刚碰过桂花糕的右手。它消散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从天幕上褪去，像一幅画被水冲淡。

阳光终于照下来了，暖的。落在苏棠脸上、肩上、桂花糕碎屑上、橘猫炸成毛球的尾巴上。橘猫低头看了看自己乱七八糟的尾巴，不满地叫了一声，开始舔。

八宗联军的帐篷区里，有人推开了帐篷帘子，有人放下了手里握了一夜的剑柄，有人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没有欢呼，没有哭泣，只有一种漫长的、被松绑之后的沉默。

太上长老把最后一颗花生捡起来放进口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说了句话：“天道碰了桂花糕，就等于签了字。从今天起，天道秩序里必须留一条——‘桂花糕是受保护的’。你们谁也别想偷吃最后一块，天都不行。”

当天傍晚，八宗联合发布了一份正式公告。公告全文被刻在玄天宗山门口新立的第一块石牌上。石牌背靠桂花树苗，正对着排队凉棚，每一个字都是温如故亲手写的：

“天道降临之日，逍遥道体苏棠以一块桂花糕与天对弈。天道未敢不收。自即日起，天道法则新增一条——人间供奉之物，受天地认可。休息、种花、写信、饮茶、下棋、编辫子、等日出均在此列。以上行为不算偷懒，不算破坏秩序，不算对抗天道。如有疑问，请至玄天宗山门口排队。茶自备。猫不能摸。——苏棠。”

公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明显不同，是某个人擅自刻上去的：“桂花糕每年留一块放在这里，以防天道反悔。供奉人是孟桓，供奉物是孟某之田所出桂花所制桂花糕。”

苏棠此刻正躺在自己院子里的躺椅上，橘猫趴在腿上，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桂花树在墙根下安静地长着，叶子比昨天又绿了一点。她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解决了麻烦之后准备重新睡回去的弧度。

小桃从院门外探进半个头，小声问林惊鸿：“小姐说今天下午还见不见人？山门口又排队了。”林惊鸿把剑收进剑鞘，看了一眼躺椅上已经睡着的苏棠：“让她睡。来的人自己会找到事做的。”橘猫从苏棠腿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又团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