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时针完全指向六，外面那位警员已经掠过门口。与此同时，连廊上那两位转身往回走，打算交接完这一班岗之后补觉；三人的视线同时偏离大门。

陈望摁了一下耳机，从大门走了出去。

Iris推着保洁车低声吐槽：“上校，这个小区也太容易混进来了，我刚还捡着个记录仪。”

她穿着一件不起眼的保洁制服，头发塞进帽子里。车身上印着某家清洁公司的标志，前盖敞着，一个圆形物体正躺在里面。

陈望提起皮箱：“随便他们吧，反正今天下午之后就什么也拍不着了。”

Iris：“早知道还要费劲送出来，当初就不给你带进去……”

“咚”一声，价值不菲的皮箱触底发出微沉的闷响。陈望平静地好像只是出门扔了趟垃圾：“我回了，下午见。”

他转身走回去，大门在身后轻轻闭合。Iris推着车离开，值守大门的警员恰好回岗——

正好六点零三分。

陈望踩着墙上的管道重新爬回二楼，赶在监控刷新前轻巧落地；

监控画面里，二楼窗口的窗帘轻轻晃动，仿佛只是有微风拂过，连房内正酣眠的主人都不曾惊醒。

陈望脱掉蹭上灰的外套拍拍钱逾：“还早，你也睡个回笼觉吧。”

钱逾的心其实还在砰砰跳，他盯着屏幕上实时同步的监控画面，直到确认所有警员都完成换岗、没有任何异常，才稍微松了口气。

陈望闭着眼，却像是能感知到他的紧绷：“别熬着，下午更累人。”

钱逾怔了一下：“哦，你睡吧，我上个厕所。”

钱逾甩着手上的水出来时陈望已经迅速睡着了，身上的薄被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中央区早春的清晨还是有明显的凉意，陈望头发上好像还沾了点露珠，被裹住的身躯略显单薄。钱逾犹豫了一会儿，把自己那床被子扯过去加在对方身上，然后挪到旁边和衣躺了下去。

朝暾初露，窗外隐约有鸟啼鸣；淡金色的日光斜斜钻进窗户，在床前打下一小块亮斑。循环系统到点开始运作，在他们与这栋建筑告别的倒计时中，除了暂时缺席的女主人，悉如往常；

等我们回来。

钱逾对着空气许诺，然后阖上了眼睛。

－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钱逾饿得胃里一阵抽搐，抬眼只见陈望靠在床头划拉着光屏。身上一床薄被虚虚搭着，陈望指了指床头柜：“下楼顺的，只有巧克力味了。”

钱逾愣愣摸着身上的被子，还没清醒的脑袋拦不住嘴：“你怎么还有踢被子的坏习惯？”

陈望欲言又止。

他斟酌道：“中间热醒过一次，所以掀开了。”

钱逾一急：“别嘴硬，我又不会看不起你。你身体那么差还不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身体好得很，少盖一床没事。”

“事实上，我亲爱的体魄强健的少总，”一姐插嘴，“家里的被子都采用温控调节新型材料，会随着气温变化，采取最适宜人体的暖度。您非要在陈先生身上堆两床被子，不热才怪。”

钱逾：“......”

一姐疑惑：“我还有个问题之前就想问了，就算您觉得陈先生盖得少了，为什么不能叫机器人再送一床，而是在这里让来让去？我们家缺这一床被子吗？”　　钱逾：“......你为什么那么多话讲？”

一姐识趣闭麦，徒留钱逾红着耳根往嘴里灌营养液。陈望下床洗漱，房内一时只能听见哗哗水声。

钱逾扫了一眼光屏，中央时下午一点。

时间这种东西，一旦进入倒计时，脾气就会异常古怪——有时候像被摁了倍速一样眨眼没影，有时候又像是故意熬着你，慢得让人心慌。

钱逾闭眼睁眼就睡掉了一整个上午，却觉得剩下这一个小时格外磨人。

他把笃笃撞门的清洁机器人放进来，又随手捏扁营养液空袋，丢在了机器人的行进路线上。坚守岗位的碎盖在门缝里一闪而过，而楼下的每个角落都在警员的值守范围，这间卧室仿佛是唯一安心的栖身之处；

钱逾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干脆打开终端。浏览记录会被监视，他只好登上星网乱刷。然而大数据在首页见缝插针，有些文案钱逾光是看一眼就心烦：

“钱氏集团董事长钱芬涉嫌……”

“独家起底，钱家与北区独立势力的关联……”

甚至他和陈望也又被顶上了热点，封面图二人各占一边。左边是前年他在不记得哪场晚宴上的偷拍，右边是陈望被吊销的军官证上那张半身照；中间p出一道夸张的裂缝，将从像素开始就不搭的两张照片劈开。

钱逾看着“貌合神离，各奔东西”八个大字发出冷笑。

陈望从浴室出来：“别看这些，看了没用。”

钱逾这才发现终端的共享模式一直没关，他叉掉网页声音有些闷：“我知道，手贱。”

陈望笑了一下，“时间不早了，去准备吧，”

“记得打扮帅一点。”陈望踢踢机器人屁股让它走快点，“毕竟等今晚消息传出，你在中央区的最后一次露面可是要登上星网头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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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梧立在门外，听实习警汇报值守总结。

“嫌疑人一上午没出门？”

“昨晚到现在就出来过一次，还是半夜出来拿，额，”碎盖意识到在女士面前谈这些很不雅，紧急把三个字吞进了肚子里：“......拿抱枕。我看星网都是瞎写的，人家新婚夫妇如胶似漆呢，营养液都要拿进去一起喝。”

谢梧不是很在意这些，她颔首示意知道了，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下里面的人快到预订时间了。

手悬在门板上还没敲下去，房门突然“呼”一下被拉开——

钱少爷上身落肩款烟灰色开衫下着一条垂感极好的宽松直筒裤，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扣，衣摆也没刻意塞进裤腰，就那么自然垂着；胸前一副看不出logo的墨镜晃晃荡荡，和巍然不动的头发丝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还打了发胶。

......整个人不像被监视，像在度假。

钱少爷“哎呀”一声：“不好意思谢警督，让各位久等了。今天分给我的两位兄弟在哪？赶紧走吧，别耽误咱望哥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