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走到沙发边坐下。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看着一切的许悦萱抬起头,小手还轻轻抚摸着天天的羽毛:“姐姐,你又惹小曈姐姐生气了。”
“什么叫‘又’?” 许知意横了她一眼。
“姐姐很讨厌她吗?”许悦萱歪歪头,眼神直白困惑。
“怎么可能?” 许知意嗤笑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腿:“我喜欢她还来不及。”
“那为什么,” 许悦萱半步不退,目光平静,继续追问:“你总是要做一些事情,让小曈姐姐不开心?”
“你看她有不开心吗?” 许知意反问,嘴角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许悦萱沉默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许知意看着妹妹困惑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她明明就很享受这种状态。再生气,也未必会真的不开心。”
“你看,” 许悦萱盯着她,目光依旧平静,一针见血:“你就是在欺负小曈姐姐。你知道她会生气,但你觉得她‘喜欢’这样。”
许知意被噎了一下,抬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肩膀上,将她转了个方向:“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玩你的鸟去。”
一直安静的情智人忽然微微偏头:“往往是小孩子,看得才最清晰透彻。”
许知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硬:“不是让你闭嘴吗?你连人都算不上,懂个什么。”
情智人从善如流,立刻噤声,重新垂下那双与苏曈极为相似的的眉眼,安静地陪着许悦萱逗弄两只小鸟。
许知意靠在沙发背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眉头从刚才起就没松开过,反而拧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思索什么极为棘手的问题。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那个情智人:“喂。”
情智人闻声,转动脖颈面向她,等待指令。
许知意看着那张融合了她与苏曈特征的面孔,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和苏曈,如果同时给你下指令……你优先听谁的?”
“您。”
许知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向后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食指随意地指向它,声音变得有些散漫:
“行。那我给你布置个新任务——”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顽劣的光:“想办法,用任何不引起她强烈反感的方式,让她……接受你。”
“按设计,你应该是这世界上最懂她的存在。这个任务对你来说,不难吧?”
情智人眼中,几道湛蓝色的数据流极快地闪过。它微微颔首,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调回应:
“指令已接受。核心任务更新。新任务目标确认:苏曈。”
苏曈回到家,关上门,胸口那团郁结的火气已经消弭大半。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这份平静。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许知意那近乎默认的表演将猜测坐实时,苏曈以为自己至少会感到强烈的愤怒,或是失控质问,大吵一架。
可当真面对许知意咬紧牙关,睁眼说瞎话的模样时,她心里涌起的,竟是一种深切的乏味。
简直毫不意外。这完全符合许知意一贯的作风。从对方在被她连续拒绝半年后,依旧能每天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出现在她面前时,苏曈就知道,这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害。
那对玉镯,大概就是许知意第一次真正对她出手。不止言语上用“你不一定会戴”这样的反向激将,更是毫不掩饰地用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直白地传递着“我希望你戴上”的意志。
她当时犹豫了,思量了,最终决定只戴一只,并在此后不止一次地试探过对方是否别有用心。
直到暑假那个剑拔弩张的夜晚,她用归还玉镯威胁对方,却被对方强行戴回,并第一次从许知意口中听到“用你的情绪数据训练”这个说法时,猜疑的种子就已经种下。
愤怒,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燃烧过,又被迫压下了。
她太了解许知意了。即使分别七年,对方身上某些根深蒂固的“劣根性”简直毫无长进,从骨子里就是那个蛮横娇纵,习惯于站在高处,将一切人或事纳入自己体系内“安排”的小霸王。
从很小的时候,许知意给予她的所谓“庇护”,在苏曈后来清醒的认知里,不过是一种把她当作所有物的“圈定”。她自然不会喜欢旁人随意“损坏”或“觊觎”她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许知意从不会在长辈面前与她“争宠”,反而对那个听话乖巧的“苏曈”极其宽容。
那是一种爱惜,也是一种奖赏,允许她分享一部分她的关注与喜爱。并且,她自己似乎也乐在其中地学着如何去“宠”她。
她们之间,从有记忆开始,似乎就一直处于这样一种扭曲而稳固的平衡状态。两个人都已习惯。
只是苏曈长大了。当许知意的掌控欲越过某个界限,变得过于露骨或带有侵略性时,她身体里那根名为“自我”的神经就会骤然绷紧,下意识地后退抗拒。
可当对方适时地收敛锋芒,重新披上那层温柔体贴,甚至带着点笨拙讨好的外衣时,她又会难以自制地,被那份熟悉的“安全感”吸引,一点点沉溺下去。
苏曈抬起手,掌心覆盖住眼睛,阻隔了光线。
她感觉自己正在下坠。
并且,是她自己松开了手,主动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