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回自己房间睡，还是跟我一起睡？”钱冰的眼神里带着一些试探，他习惯了试探，不习惯今日的坦诚。

成燃没搭理他，挪出双腿准备下床，钱冰走过来，蹲下，替她穿鞋。

“为什么不穿鞋子乱跑？”

“你管我？”

“不是说女孩子不能着凉吗？你总是照顾别人照顾得很好，怎么不把自己照顾好。”

钱冰替她穿好鞋子，抬头对上她的眼眸，“不是这么回事。阿冰，我也想要被人照顾，但是我不想主动去要求谁。”

成燃再没说什么了，穿好鞋就走回了自己那件客房。轮椅还在她房间里，于是她推出来，哲远上楼接了过去。后半夜，哲远在钱冰的房间待了很久。

吴妈也没有睡，她煮了一碗醪糟鸡蛋汤给成燃送上去了。吴妈也注意到她早先没穿鞋，脚底板也黑了，于是趁着她喝汤的时候，端了一盆热水来。

“夫人，泡泡脚吧。”

醪糟鸡蛋汤是从口入喉，再下到胃里的暖，热水泡脚是从足底到小腿再往上升的暖，成燃觉得热气腾腾，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谢谢吴妈，你以后不要叫我夫人了，叫我燃燃就好。”

“夫人不走了吗？”

“不走了。我跟阿冰和好了。明天给我做排骨吃好不好？”

“好。只要你不走，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少爷呢，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之前瞧着他冷冰冰的，也是情有可原，突然出了车祸，站不起来了，这样子还要他笑脸相迎实在是为难他。他小时候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十几岁的时候他妈妈走了，他就越发沉默寡言了。这栋房子是他妈妈留给他的，所以他就一直住在这里。他从来没有带过其他女孩子回来过。”

成燃听到最后一句就笑了，好像触发了言情小说中的关键剧情，靠配角提升主角的魅力。可是不带女孩子回家，不代表不在外面乱搞，仅凭这样一句话，就对男主人情根深种，未免也太肤浅了吧。成燃想着，“我应该是爱上吴妈了。最舍不得的就是吴妈。”

月亮东升西落，窗外由暗变明，被拉起来的窗帘是薄薄一层的金色，阳光慢慢地渗进来，像是一直缓慢爬行的蜗牛，把足迹渐渐铺满房间。

哲远敲响了成燃的房门，她换了衣服才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哲远提醒道：“夫人，新的协议已经拟好，晚上你就可以签字了。现在出了点情况，老爷子生病住院了，你们得一起去探望一下。”

“老爷子生病了吗？严重吗？”

“是突然摔倒了。老人最不经摔，所以情况不是很好。老板在楼下等你了……”

成燃答应马上下楼，刷了个牙，胡乱洗了一把脸，转身拿了一个包就出来了。

前排哲远在开车，成燃和钱冰坐在车上后排，他又把面具戴上了，那枚绿宝石的袖口也在他的袖间。

她很满意。

又想起来老爷子的事，老爷子之前是见过成燃的，就在疗养院，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老爷子养了一些花花草草，花盆里开了一些菊花，下过雨，金黄的花瓣原本张扬地翻卷着，却因承不住雨水的重量，微微低垂下来，像一盏盏敛了锋芒的灯笼。

成燃是因为姥姥生病，来住了几天，做陪护，早晨姥姥还没有起来，她就自己出来呼吸一下雨后的清新空气。

她看见微雨后的菊，很欣喜，雨珠凝在层层叠叠的花瓣间，有的悬在瓣尖，将落未落，映着灰白的天光，倒比花本身更亮些。花茎被雨水洗得发青，细弱却未折断，仍固执地撑着满头的湿润与沉重。

老爷子在成燃欣赏花儿的时候突然出现，说：“你很喜欢吗？”

成燃回过头来，看见老爷子温和地笑着，道：“阿叔，这是您种的花吗？好漂亮啊。”

“对，这是金丝菊，这个叫黄石公，我精心照料了好久呢，只是昨晚下雨没来的搬回屋里去。”

“雨后别是一番风景，阿叔你说对吗？”成燃用自己的理解化解老爷子的遗憾，老爷子爽朗地笑着，“是啊，是啊，要有所经历，才更显本色。现在许多人以为菊花不吉利，其实中国人爱菊的传统已经延续千年了。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这是屈原诗里的句子。”

成燃的眼睛仔细地看过那些菊花的样貌，还拿手机拍了不少照片，她说：“您说的对，我从来不嫌弃菊花，咱们自己欣赏就很好，只是送花的话，黄白菊还是挺多人忌讳。但是菊花种类繁多，我知道一种叫做乒乓菊的，放在花束里也很漂亮呢，送人也很合适。”

风过时，一株株菊轻轻一颤，两个人聊得很开心，老爷子说：“你看着跟我孙子年纪差不多呢，别叫我阿叔了，跟他们一样叫我老爷子就好。”

“行，老爷子。”

早饭过后，成燃陪着姥姥散心，姥姥说，“我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住在这里每天都是花销。成燃硬着头皮也要说自己有钱，姥姥还不知道她吗？除了跟父亲要钱，自己还要上学，哪里有时间有精力去挣钱了，不能因为自己拖累孩子。

于是姥姥说：“好。知道你孝顺，但是这里我住不惯，我认床，这床我也睡得不舒服。你问问医生，看看我是不是好些了，我自己觉着好多了，也能下地干活了，我就自己回家住去。”

成燃也答应了，两个人遛弯又遇见了老爷子，免不了闲聊一阵子。姥姥虽然家境比不上老爷子他们家，但是人生几十年风雨，同时代的人经历过相同的事，谈起时代浪潮下，各自的人生经历，两个人也能聊到一块儿去。他们都曾经在S城、山脊城去工作过，于是更是一见如故。

老爷子也很喜欢成燃，便问起成燃有没有谈恋爱。姥姥说，“孩子还小呢。”转头来看看成燃，成燃有点尴尬，但是还是回应老爷子说：“我刚上大学，还没谈呢。”

接下来老爷子就开始大谈特谈自己的孙子，“我有两个孙子，大孙子是经商奇才，稳重、聪慧，小时候考试经常考第一名，在国外留学去了，过两年应该就回来了。小孙子嘛，也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