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到柜台前面。她站在柜台侧面的一根柱子旁边,离得不远不近。
"柳姐说得对。"鹤卿忽然开口了。他咽了一下。"这匹是我拿错了。您等一下——我去里面给您换。"
他转身进了库房。过了一会儿拿了另一匹出来——这匹明显软一些。柳裁缝摸了摸,点了头。"这才对。"
结了账。柳裁缝走了。
鹤卿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大概是在想——我差点出岔子。幸亏她没出来。
他不知道她一直在柱子后面看着。
她没有出来帮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得自己学会应对。她要是每次都冲到前面替他圆场,他永远学不会。就像教人走路——你得放手。他摔了,他自己爬起来。
他今天没摔。他回过味儿来了。虽然慢了半拍,但他认了错、换了货、没有让老客生气。
她靠在柱子上想了一会儿。
他今天的表现比她料想的好。不只是换了货——是他出错之后没有硬撑。他认了。当着柳裁缝的面说"是我拿错了"。这句话不容易说出口。面子这个东西,男人看得重,他从前也看得重。可今天他把面子搁下了,先把事办妥了。
这跟他面对他娘时候的软不一样。对外人,他开始硬了。碰到问题不躲了,能接住了。这是好的。
可对家里的事——还早。面对他娘,他还是那个选白菜的人。对外面能硬不等于对家里人也撑得住。这是两种硬。一种是撑场面的硬,一种是护人的硬。他学会了头一种。第二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学会。也许学不会。也许根本不是学不学的问题,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
她把这个念头收了起来。铺子的事归铺子,家里的事归家里。不能混着算。
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没有提这件事。只是说了一句:"铺子快打烊了。账对了没有?"
"对了。"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 * *
晚上回了家。吃过饭。
她坐在桌前铺了一张纸。
"你过来。"
鹤卿端着茶碗走过来。坐到她对面。
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沈记。
然后从圈上引出几条线,分别标了:进货、出货、主顾、账期。
"你看。"她指着纸。"沈记的生意说到底就四个字——低买高卖。但买和卖中间,门道多得去了。"
他放下茶碗,凑过来看。
"先说进货。"她在"进货"那条线上写了几个名字——张记、李坊、林海安。"张记是老供货的,跟沈记打了十几年交道。货色中等,价钱公道,胜在稳当。李坊是城南的,专做棉布,量大但品相参差——就像你今天碰到的那匹硬青棉,就是李坊的尾货混进来的。林海安是新搭上的线——杭绸,品相好,价不低,但走的是中高档的路子。"
他听着。认真的样子。
她一个一个讲过去。每个供货的什么脾气、什么路数、什么价位、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讲得一条一条。不是念单子——是拆给他看。拆成一块一块的,让他能装进脑子里。
"再说出货。"她在"出货"那条线上标了几类。"散客——进铺子挑料子的,一匹两匹地买,利钱高但量小。大主顾——城东赵太太每年做冬衣要十几匹棉,城南王掌柜的成衣铺子每季从咱们这儿拿绸,还有州府里几位官眷——这些是正经大主顾,一单顶散客半年。"
他听着。茶碗在手边,一口都没喝。
"最后说账期。"她在"账期"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小表格。"咱们从张记进货,账期一个月——先拿货后结账。可咱们卖给散客是现钱。这中间一个月的差,就是手头能周转的银子。这银子不是白来的——你不能动它,得留着月底给人结。"
她讲了小半个时辰。他一直在听。偶尔问一句"这个数字什么意思"或者"为什么不多进些",她都一一答了。
快讲完的时候,他指着纸上的一处问了个问题。
"张记这条线——你说他跟沈记做了十几年了。可上回他加了一分钱的价,你没换他。为什么?"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没有引导他往这个方向想。他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因为换了不一定找得到更稳当的?"
"还有呢?"
他又想了想。眉头拧了一会儿。"因为……他加了一分钱,咱们还是有赚头。换一个新的,万一货色不行,亏的比那一分钱多得多。"
她没有说话。看着他。
他有些不确定。"不对?"
"对了大半。"她说。"还有一条你没想到——张记的张老板,他家大闺女成的亲是州府主簿家的小儿子。咱们做的是绸缎买卖,迟早要跟官面上打交道。有这层关系搁着,多给他一分钱是划算的。"
他愣了一下。"这……这也在你的盘算里?"
"做生意不能只算眼前的账。"她把笔搁下了。"一匹绸多一文少一文,那是小账。谁能帮你、谁会坏事——这是大账。大账算好了,小账亏一点也无所谓。"
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以前——以为做生意就是进货卖货。"
"以为就对了。"她把纸折起来递给他。"这张纸你收好。往后遇到事了拿出来看看。"
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她收拾桌上的笔墨。心里有一点欣慰——他问的那个问题,关于张记为什么不换,说明他开始动脑子了。不只是记数字,而是想数字后面的东西。
她把欣慰压了下去。不能显。一显他就松了。
"早些歇了。"她说。"明天铺子还有事。"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把那张纸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了。
她转身收拾茶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翠屏端水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她跟了大小姐这些年,认得这个弧度——大小姐高兴了。但是大小姐不许自己高兴太久。
* * *
夜深了。鹤卿睡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她睡不着。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了件外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搁着白天画的那张图——沈记的进货出货图。她拿过来,就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张记、李坊、林海安——三条进货的线。她的目光落在林海安那条线上停了一会儿。这条线搭上两三个月,但已经是沈记最稳的一路货源。杭绸品相好,价虽不低,但利钱也高,走的是中高档的路子。沈记要往上走,这条线不能断。
她提起笔,蘸了点墨,在林海安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字——"稳"。
笔尖又移到别处。她看了看张记那条线,看了看旁边鹤卿今天问的那个问题——"张记为什么不换"。他自己走到了这个问题面前。她没有引他。他自己想到的。
她拿笔在那个问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不大,像一粒芝麻。这个圈是给自己看的。意思是——这个人,在这个地方,动脑子了。
她又想了想白天库房里教他摸绸的事。他闻出了差绸上浆的涩味,看出了边角的线头,闭眼也摸对了。手粗了些,慢了些,但认真。教什么学什么,不打折扣。
她把笔搁下。把图折好放回桌角。
灯芯烧短了一截。她拿灯剪子剪了剪灯花。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了。
窗外有虫子叫了。三月底的夜里,虫声还不密,稀稀拉拉的,一声接一声。远处好像有狗在叫。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外衫脱了,回去躺下。
闭上眼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明天让方贵把李坊那批尾货单独挑出来,不能再混在正品里了。今天柳裁缝那事是个信号。尾货就是尾货,混进去迟早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