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404的灯自己亮了。
冷光从家庭终端底部铺出来,先照到桌脚,再照到床边,最后停在门缝那条白色核验线上。赵琴睁开眼的时候,屋里没有一点热气。杯子还放在床头,昨晚剩下的半杯冷水已经凉透了。她摸到药板,锡纸边缘硌在掌心里,药片就在里面,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门锁隔着,不能拿出来,也不能吞下去。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很快收了一下,不是疼得厉害,只是空了一夜以后被冷水碰醒,钝钝地往下坠。赵琴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她没有叹气。叹气也可能被写成情绪波动。
家庭终端亮了。
>辅助代选规则:局部启用。
>适用范围:基础维持、稳定药物、封控配合。
赵琴看着“代选”两个字,手一下子从杯子上收回来。
许乐已经醒了。她坐在桌边,工作牌反扣,灰色包布压在手边。桌上东西不多:药板,空掉的净水粉袋,配给盒,半杯冷水。门外那张纸还在核验线外,只露出一点边。它没有进来,也没有消失,像一件被世界暂时忘记、又随时会被世界想起来的东西。
赵琴声音很哑:“它开始了?”
许乐说:“嗯。”
终端没有给她们太多时间。第一条代选建议很快投到墙上:404基础维持不足,系统将在五秒后代为提交补充申请。申请听起来不坏,甚至像一件应该做的事。赵琴缺热水,药不能吃,胃里空着,身体每一处都在提醒她,提交申请也许是最正常的选择。
倒计时跳到五。
赵琴下意识看向许乐。她没有说“按”,也没有说“不要”。昨天她已经学会把手从屏幕前收回来,可现在屏幕说,不需要她伸手,白塔可以替她完成。
许乐看着倒计时。沉默已经不再能阻止系统。沉默会被代选覆盖,等待会被理解成允许,拖延会被写成能力不足。要让它停,不能只是不给答案,要让它拿到一个无法归类的答案。
倒计时跳到三的时候,许乐把空净水粉袋推到药板上,又把药板推到灰色包布边缘。红光停在三样东西之间,像一只手正要抓水,却摸到了旧伤。
许乐说:“关联。”
屏幕短暂闪出几个标签:基础维持,稳定药物,未备案旧制物品。它试图把它们拆开。
许乐说:“全部。”
红光停住。水、药、灰色包布不能被归进同一个申请里。基础维持不能关联旧制物品,稳定药物也不能和未备案材料并项。系统想替赵琴提交申请,却找不到一个干净的申请对象。
>基础维持申请对象异常。
>局部代选暂缓。
赵琴盯着那两行,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白塔不是放过她,而是没能替她按下去。因为许乐把“热水”弄脏了,把“药”也弄脏了,让它们不再是可以被系统单独处理的干净项目。
“这就是换一种不选?”她问。
“不是。”许乐说,“只是拖一下。”
赵琴没有再问。她听懂了“拖一下”。这说明真正的东西还在后面。果然,没过多久,终端又亮了一次。这一次它不再替她申请热水,而是要代为确认“延迟服药并提交稳定观察”。延迟服药听起来也合理。她没有温水,药确实不能吃。可“稳定观察”四个字一出来,赵琴的背就僵了。
她知道那不是药的问题。
那是她的问题。
许乐看了她一眼,说:“说一句话。”
赵琴手指攥住药板:“说什么?”
“不要解释。”
赵琴看着墙上的倒计时,又看向自己手里的药。她想说我没发病,想说我只是没热水,想说我昨天那些话不是异常。可解释太多,反而会被系统拆开。她喉咙发干,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口渴。”
红光压到她身上。
许乐说:“再说。”
赵琴的手攥得更紧,锡纸被她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口渴,不是发病。”
倒计时停了。
>原始表述保留:我口渴,不是发病。
>稳定观察依据争议。
>局部代选暂缓。
赵琴肩膀慢慢落下来,像刚才那几秒里她一直被什么东西提着。她不是不怕,只是那句话还在。它没有被改成拒绝服药,没有被改成回溯风险,也没有被改成情绪异常。它只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句子,干裂、低哑、不完整,但还没有被拿走。
许乐看着那行原始表述。按效率,刚才那句话没有多少用。它不能开门,不能给热水,也不能解除封控。但它准确。身体需求不是稳定异常。赵琴过去很多次被处理,也许只是因为冷、饿、渴、疼,被写成了情绪风险。
这个判断没有提高胜率,却进了许乐的计算。
她移开视线。
七点,门底的配送口响了一下。赵琴以为这次会有热水袋,或者至少有新的净水粉。可配送口没有打开,只亮了一条很窄的黄线。家庭终端停顿片刻,投出新的判定。
>临时热水申请异常。
>原维修责任人权限冻结。
>重新派单:待复核。
赵琴看着“原维修责任人”几个字,脸色一点点变了。
“谁?”她问。
终端没有回答。
许乐知道答案。404的供热维修责任人,昨天还是林敏。封控后热水待核验,本来可以被解释成资源管控。现在维修责任人权限冻结,就不只是水的问题了。林敏被切走了。不是从B-0021切,是先从维修系统切。切掉她的手,再切掉她的名字。等到她进入身份复核时,白塔就可以说:她不是接收端,她只是一个权限偏离的维修师。
赵琴慢慢看向厨房水龙头。杯子还在那里,冷水只剩半杯。她早上等过热水,昨晚也等过。现在她才意识到,她等的不是一段管道重新加热,而是一个人的手重新被允许伸进404。
“所以热水没人修,”她声音很轻,“是因为她?”
许乐说:“因为周秩。”
赵琴抬头,像被那个名字碰了一下。她不懂周秩在什么位置,也不知道他具体能做什么。她只知道,林敏的名字再一次从系统里浮出来,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一个被解除的权限。
家庭终端把周秩昨晚的补充记录和新的维修状态并在一起。
>周秩补充记录。
>维修师林敏:现场权限偏离。
>原维修责任人权限冻结。
>关联状态:待核验。
赵琴看着“林敏”两个字,手慢慢按住胸口。她想问林敏有没有热水,想问她冷不冷,想问她是不是也没药,甚至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404里等了一早上。可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被写成关系确认。她喉咙动了几次,最后只问出一句:
“她会不会也渴?”
这句话太轻。轻到它不像一个问题,更像一个人没忍住漏出来的一口气。
红光却一下子升高。
>检测到疑似关系指向。
>是否确认与维修师林敏存在亲属关联?
赵琴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她不是要确认,她只是问渴不渴。一个人在没有热水、药不能吃的时候,会想到另一个人是不是也一样。可白塔已经把它翻成亲属关联。
许乐开口前,先看了赵琴一眼。赵琴的手按在胸口,指尖白得发青。她只差一步就要本能地否认,或者本能地承认。无论哪一个,白塔都会拿到它想要的东西。
许乐说:“身体状态询问。”
终端没有接受。
许乐继续说:“询问内容。”
屏幕停住。
>询问内容:缺水状态。
>关系性质:待核验。
“保留内容,不确认关系。”
红光维持了很久,久到赵琴以为它不会让步。最后,屏幕才慢慢刷新。
>内容保留。
>关系确认:暂缓。
>林敏状态:不可接触。
赵琴盯着“不可接触”,眼睛一点点红了。她没有哭。她像不敢哭,怕眼泪也会被写成确认。许乐把那行记录留在屏幕侧边,没有关掉。林敏不可接触,这不是秘密,但它是刀。它必须留在桌面上,不能被系统藏回“权限冻结”后面。
七点半,楼道公共屏忽然响起。声音比家庭终端大,隔着门板传进来,所有字都清楚。
>第十七生活区404封控户提醒。
>封控期间禁止邻里协助。
>已投递物品请主动上报。
赵琴猛地看向门底。那张纸还在。
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整层楼像同时屏住了呼吸。过了几秒,远处传来门锁轻轻扣上的声音。一扇,两扇。没有人出来认领,也没有人来拿走。那张纸就贴在核验线外,薄薄一角,像有人把话送到了门口,又不敢真的递进来。
家庭终端开始闪烁。
>门外未备案物品持续存在。
>局部代选建议:主动上报。
>系统将在五秒后代为提交。
赵琴一下子站起来:“不能上报。”
她说完自己都怔住了。这句话没有经过课程,没有经过思考,甚至没有经过许乐。她只是突然知道,上报以后,放纸的人会被抓出来,那张纸会消失,404门外最后一点不是白塔给的东西也会被收走。
终端捕捉到她的反应。
>受照护者阻止上报。
>风险等级提高。
赵琴的嘴唇发白。
许乐没有立刻替她补。她看着赵琴站在门边,脚尖离核验线还有半步。赵琴在发抖,但没有退。一个被训练成看到按钮就按的人,第一次在系统代选前主动说“不能”。
这是有效样本。
也是危险样本。
如果让她继续站在那里,系统会把她写成阻碍封控。如果现在让她退,她刚才那句“不能上报”会被系统独自处理。许乐需要给这句话换一个位置。
她把工作牌翻起一半,让屏幕能读到她的身份,又没有完全恢复朝向。红光立刻分流,门外物品的倒计时被身份牌异常打断。许乐没有恢复设备朝向,只问:“物品状态。”
终端停了一下。
>门外。
>未进入404。
>未接收。
“未接收,不能上报接收。”
屏幕试图把“接收”改成“异常投递”。许乐没有跟着它改词,只问:“投递主体?”
红光停住。
>投递主体:待识别。
“待识别不能代确认。”
>主动上报路径争议。
>局部代选暂缓。
赵琴慢慢坐回去。她的腿有些软,坐下时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她刚才差点被写成阻碍封控,但那张纸还在,放纸的人也还没有被写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我刚才自己说了。”
许乐说:“嗯。”
“是不是错了?”
“不是。”
赵琴抬头,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这两个字。
许乐没有解释。她知道赵琴想听的不是安慰,而是判断。
“错的是上报会闭合。”
赵琴把这句话听了很久,才慢慢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