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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北风与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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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谢拉德在西塔楼待了一整天。

林恩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许是在整理母亲的遗物,也许是在看那些画像,也许只是坐在圆窗前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发呆。她几次走到塔楼下面,抬头看着那扇圆窗。窗户是暗的,没有任何光透出来,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像感觉到云层后面的灰色星光一样——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傍晚时分,北风大了。风从蓝雨林的方向吹来,带着雨林深处的潮湿和冷意,吹过庄园的尖顶,吹过温室的玻璃穹顶,吹过西塔楼的圆窗。林恩站在塔楼下面的回廊里,大衣领口竖起来,毛领贴着下巴,暖的。她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没有指针的怀表。齿轮在转,一直在转。从今天早上开始,它就没有停过。

她不知道时间。这只怀表没有指针,没有刻度,只有转动的齿轮。但它让林恩觉得时间不是虚无的——齿轮的每一次咬合都是时间的脚步,咔嗒一声,一秒过去了。咔嗒一声,一秒又过去了。咔嗒声汇聚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雨。她抬起头,看着西塔楼的圆窗。窗户亮了一下。不是灯,是某个人在窗边走过,挡住了外面的光。亚谢拉德还在那里。他来回走动,从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回这一头。他的脚步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厚厚的石墙,她当然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节奏——焦躁的、不安的、像困兽一样的步伐。

“小姐。”

林恩转身。埃德加站在回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披肩。他没有戴手套,银白色的头发在北风里被吹成了一团一团的。他走过来,把披肩披在她肩上。羊毛的,很厚,带着雪松和旧书的气味。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您在这里站了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怀表没有指针。”

埃德加低头看着她口袋的位置。齿轮的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细微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咔嗒声。

“它还在走。”他说。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埃德加沉默了几秒。北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那一缕垂在眼镜片上的发丝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

“少爷下来过吗?”林恩问。

“没有。莉莉安送了午餐上去,放在门口。门没开。”

林恩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怀表。齿轮的咔嗒声在她掌心里变得更大,像在提醒她时间在走。时间在走,亚谢拉德却在西塔楼里停了下来。他停在他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停在他童年唯一的温暖记忆里。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我上去看看。”林恩说。

埃德加没有阻拦。他只是把披肩往她肩上拢了拢,然后退后一步。林恩走进塔楼,踩上旋转楼梯。楼梯的木质的,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墙壁上的画像比昨天又多了一幅——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幅很小的画,画的是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蝴蝶。蝴蝶是蓝色的,北境蓝。男孩的红发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

她停在画前,看了几秒。这不是亚谢拉德母亲的画。画风不一样,笔触更粗犷,颜色更浓烈。这是埃德加画的。只有他的画会把北境的蓝画得这么亮——亮到像在发光。

林恩继续往上走。

顶层到了。圆窗开着,北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白色野花伏倒在地上。亚谢拉德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红发散落在肩上。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绷带的蝴蝶结已经散了,带子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来了。”他没有转身。

“嗯。”

“埃德加让你上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亚谢拉德转过身。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早上更深了,嘴唇干燥得起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早上亮——像北境残根空腔里的蓝焰,在快要熄灭的时候突然烧得更旺。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他说。

“什么话?”

“你说‘不知道’比‘会’好。”

林恩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铅灰色天空。北风从圆窗灌进来,吹得她的银发向后飘。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林恩说。

亚谢拉德侧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变成了深金色,瞳孔周围有一圈银白色的光——不是真的光,是窗外的灰色天空在他眼底的反光。

“那你想知道吗?”他问。

“想。”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会告诉我吗?”

林恩看着他。北风在两个人之间呼啸,把她的银发和他的红发吹在一起,银和红在暮色里缠成一团,像两种不同的颜色在调色盘上被风搅和在一起。

“会。”她说。

亚谢拉德看了她很久。久到北风停了一会儿,久到窗外的云层移动了好几寸,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在他眼睛里看到答案。但他没有给她答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她。一张纸。折叠的,边缘有些磨损,纸张泛黄。

“这是我母亲写给我父亲的信。”他说,“没有寄出去。我在箱子里找到的。”

林恩接过信,展开。

信是用古语写的,她大部分看不懂。但她看懂了最后一行——那是通用语,笔迹很淡,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不恨你。我只是希望你在我身边。”

林恩的手指在信纸上颤抖了一下。纸张很薄,薄到能透光。透过纸背,她能看到下一行字——那是另一句话,被划掉了,划得很重,几乎把纸划破了。但透过光,她能看到被划掉的字的痕迹。

“我一直爱你。”

被划掉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说出来已经没有意义了。林恩把信折好,还给他。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母亲到最后都没有等到她想等的人。”亚谢拉德把信收进口袋,看着窗外,“我不想和她一样。”

“你不想和谁一样?”

“不想和她一样。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北风又大了。这一次大得很猛烈,吹得圆窗的窗框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要断裂。亚谢拉德伸手关窗,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塞西莉亚。”

“嗯。”

“我不会等。”

林恩看着他的眼睛。暮色更浓了,浓到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两盏灯还亮着,没有灭。

“那你会做什么?”她问。

“我会去找。”他说,“如果你走了,我会去找你。不管那个地方有多远。”

亚谢拉德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旋转楼梯的木质回响吞没了。林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枚没有指针的怀表。齿轮在她掌心里转动,咔嗒咔嗒咔嗒,一秒一秒一秒。时间在走,她听得到。

她低下头,看着怀表。表盘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指针,没有刻度,只有转动的齿轮。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多久。但她知道,亚谢拉德刚才说“我会去找你”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不是威胁,不是承诺,是陈述。就像他说“北境很冷”一样,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她害怕这种平静。因为越是平静的陈述句,越是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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