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车间的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刻,林恩觉得自己像是从梦里醒来。
不是从真实世界到漫画世界的穿越感,而是从“真实的埃德加”面前走回到“布莱克伍德庄园小姐”的身份里。
走廊的煤油灯光照在脸上,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莉莉安正在走廊尽头擦另一幅画——这次是一幅风景画,铅灰色的天空下,一片黑色的海,海面上没有船。
“小姐。”莉莉安放下绒布,“少爷回来了。他在书房等您。”
林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亚谢拉德从北境回来了。提前了。原计划是明天,但他今天回来了。
她一共和他说过几次话,包扎过两次伤口,在西塔楼的窗台上并肩坐了一个下午,收过一只没有指针的怀表。然后,他去了北境,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准备。
“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小时前。”莉莉安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在问您去哪了。我说您在温室。”
林恩点头,提起裙摆往书房走。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数据:亚谢拉德提前回来——原因可能是北境事务处理顺利,也可能是他想回来。如果是前者,他的情绪会相对平稳;如果是后者,他的情绪会复杂——期待和不安混在一起,像两种不相溶的液体。她需要在一分钟之内判断出他是哪一种。
书房的铁门虚掩着。她伸手推门时,铜质门把手冰得扎手。
里面的光线比平时暗。壁炉里的青色火焰烧得很旺,但光全聚在壁炉前的那一小片区域,书架的高处沉在阴影里,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亚谢拉德站在壁炉前,背对着门,红发在青色火焰里变成了黑色。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肩上有一片暗色的水渍——北境下雨了,这个世界北境的雨是蓝色的,像稀释过的墨水。
“少爷。”林恩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亚谢拉德转过身。
他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走之前亮。琥珀色的瞳孔在青色火焰里变成了深金色,像埋在灰烬里的炭。
“过来。”他说。
林恩走进去,在他面前两米处站定。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铜质的盒子,巴掌大小,盒盖上刻着荆棘花纹。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银色的,戒面是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细微的光在流动,像血在血管里走。
“北境的特产。”他说,“血石。当地人用它做护身符,说能挡灾。”
他把盒子递给她。
林恩看着那枚戒指,没有立刻接。
在北境,血石戒指通常是送给未婚妻的。她在漫画的一个注解里读到过——原作作者在访谈里提了一句:“北境的风俗,男方送血石戒指代表求婚。”但她不知道亚谢拉德知不知道这个风俗。如果他知道,他在试探;如果他不知道,他在凭本能靠近她。
她接过盒子,合上盖子。“谢谢少爷。”
亚谢拉德盯着她。
“你不戴上?”他问。
“太贵重了。”林恩低下头,“我怕弄丢了。”
亚谢拉德沉默了几秒。壁炉里的青色火焰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铅灰色云层移过来了,把本就昏暗的光线又压低了一度。
“那不是求婚。”他说。
林恩抬起头。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试探,是一种近乎坦诚的疲惫。“我知道北境的风俗。我送你这个,不是为了求婚。是因为——”他顿了一下,“你手上那个银戒指,太旧了。”
林恩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那是妈妈的遗物,真实世界唯一的证物。银戒的戒面已经磨花了,内侧刻着的字迹也模糊了,但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这个戒指,”她轻声说,“是我母亲的。”
亚谢拉德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冰块在温水里化开的边缘。
“那留着。”他说,“但我送的这个,你也留着。”
他转身走回壁炉前,拿起壁炉架上的酒瓶,倒了一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倒映着青色火焰,像一小片沸腾的血。
林恩把铜盒收进口袋。银质的盒子贴着大腿,冰凉的,但比她的手心温度高——她的手太冷了,冷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活人。
“北境怎么样?”她问,想打破沉默。
“冷。”亚谢拉德喝了口酒,“到处都是蓝色的雨。当地人说话我听不懂。埃德加不在,没人翻译。”
林恩注意到他说“埃德加不在”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依赖。不是对仆人的依赖,是对某种稳定存在的依赖——像植物依赖光源,不一定需要,但没了就会歪着长。
“您为什么不带他去?”
亚谢拉德没有回答。他晃了晃酒杯,盯着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他不能离开庄园太久。离开超过七天,我的魔力会乱。”
“什么?”
“他的魔力封印在我身上。他能用的时候,我的不会乱。”亚谢拉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用不了,但封印还在。像个塞子,堵着我这口井。他离得太远,塞子就松了。”
林恩的心跳了一下。
埃德加说“少爷不会同意解除封印,因为他害怕失控”。亚谢拉德说的“魔力会乱”,就是失控。他不是不想放开埃德加,他是不能。他的身体被改造成了一个容器,容器的存在意义就是装东西,没有东西可装的时候,容器会碎。
她把所有信息放在一起,拼出了一幅更完整的图。
布莱克伍德家族封印埃德加的魔力,不是为了惩罚他,是为了利用他。他们把埃德加变成了亚谢拉德的稳定器。没有埃德加,亚谢拉德会死。没有亚谢拉德,埃德加的魔力永远回不来。
他们两个人被绑在了一起。三百年来,谁也没有办法离开谁。
“少爷。”林恩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需要塞子了,您会做什么?”
亚谢拉德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青色火焰里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像森林里的琥珀,包裹着一只困在里面的虫子。
“没想过。”他说。
然后他把酒杯放在壁炉架上,走向门口。经过林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距离,半米。他身上有北境蓝色雨水的味道——淡淡的涩,像青草被碾碎之后流出的汁液。
“塞西莉亚。”
“嗯。”
“下次我去北境,你跟我一起。”
他没有等她回答,推门走了。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林恩站在原地,手指在裙摆上攥紧又松开。
他邀请她一起去北境。这不是任务需要的。任务只需要她让他爱而不得,不需要她陪他去出差。这是剧情之外的东西——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开始长出漫画原剧情之外的枝桠了。
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他越依赖她,最后的“爱而不得”就越痛,任务完成度越高。坏事是,她也会痛。不是为任务失败而痛,是为他而痛。因为他不是纸片人,他是一个会问她“你怕不怕雨”、会送她血石戒指、会说“下次你跟我一起”的人。
林恩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能心软。她是林恩,心理学硕士,目标是回家。
她睁开眼,走出书房。
走廊里,煤油灯已经点燃了。绿色的光从灯罩里渗出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暗影。林恩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铜盒,打开,看着里面的血石戒指。
暗红色的宝石在绿色灯光里变成了黑色。内部流动的光像心跳,一下一下。
她合上盒子,放回口袋。
回到房间时,莉莉安正在铺床。白色的床单被她抖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平整地落在床垫上。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角都塞得严丝合缝。
“小姐,热水准备好了。您要现在洗漱吗?”
“等一会儿。”林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铅灰色天空。“莉莉安,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莉莉安的手停了一下。“十五年。”
“你见过少爷的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