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林恩几乎没有见到亚谢拉德。
不是她不想见。是亚谢拉德根本不在庄园。晚餐时他的座位空着,早餐时也空着,只有午餐时莉莉安会来通知“少爷今日不回”。埃德加告诉她,少爷去了北境处理家族事务,归期不定。
林恩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前摆着一个人的早餐,心里在做计算。
原剧情里亚谢拉德三天后回家,但因为红皇后的干预,他提前回了,又提前走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处是,她有更多时间准备;坏处是,剧情开始偏离漫画,她的预判优势在缩水。
她把一片吐司撕成小块,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埃德加站在墙边,距离三米。今天他没有穿燕尾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晨礼服,领带是墨绿色的,和她的裙子颜色呼应。白手套依然雪白,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不是给她看的,是他自己在读。
但林恩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从报纸上方扫过来,短暂地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
她在心里默算:三天,她干了三件事。第一,摸清了庄园的日常作息——仆人换班时间、厨房运作规律、书房开放时段。第二,确认了埃德加的读心范围——三米内确实能听到表层想法,但她发现如果她用尽全力“放空”,可以降低被读取的信息量,就像一个信号干扰器。第三,她找到了去往温室的路,不需要埃德加陪同也能走。
但有一件事她没做。
她没敢去书房找密室。
不是不想。是每次她路过书房门口,都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门把手上,警告她不要靠近。她知道那是埃德加的防御魔法——即使魔力被封印,他布置的结界仍在。硬闯的结果只有一个:被当场抓获。
所以她等。
等一个借口,等一个掩护,等埃德加不在庄园的时刻。
上午九点,林恩去了温室。
这是她第三次独自来。空气还是潮湿的,带着腐烂树叶和毒蘑菇的甜味。玻璃穹顶上的灰尘让光线更加昏暗,把整个温室罩在一层灰绿色的光晕里。血荆棘依然矗立在中央,尖刺上的毒液在暗光中泛着微弱的红,像无数只眯着的眼睛。
她在颠茄丛前蹲下来,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一本用皮革手工缝制的小本子,是她向莉莉安要来的。上面用铅笔记录着每一种毒植的名字、毒性、解药配方。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这是她在埃德加面前维持的“好学”人设的一部分。每天上午来温室,每天记录一种植物,每天在他送茶点时“请教”几个问题。这是一场缓坡向上的信任积累,不能急,不能出错。
她翻开新的一页,准备记录曼德拉草的繁殖方式。
“小姐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林恩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头。
埃德加站在温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红茶和一只骨瓷杯,杯壁薄得能透光。他今天没有穿外套,只穿了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那圈隐隐约约的封印纹身——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像黑色的藤蔓。
距离。
五米。
林恩的视线在他前臂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内心:他今天没穿外套。封印纹身露出来了。漫画里说过那是布莱克伍德家族用黑魔法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没有麻药,直接把咒文烙进骨头里。会疼。三百年前的疼到现在还有疤。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换上另一种心态:红茶好香。
“埃德加先生。”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我想早点来,趁光线好一些。”
光线。这个世界没有“好”的光线。铅灰色的天空永远一样暗,一样压抑。但埃德加没有指出这一点。他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红茶,递给她。
距离,两米。
林恩接过杯子,指尖没有碰到他的手套。她学乖了——三天前那场“他睫毛好长”的社死事件让她学会了控制肢体距离。能避开就避开,不能避开的要提前清空内心。
她抿了一口茶。是伯爵茶,加了佛手柑,和真实世界喝到的一样。
她不知道埃德加是从哪里弄来这些茶叶的,但味道太像了,像到她想哭。
她把那股眼泪压下去。
“埃德加先生,”她指着笔记本上曼德拉草的素描,“这种草的根,真的像人形吗?”
埃德加走近了一步。距离,一米五。
他低头看她画的素描,灰色的眼睛在单片眼镜后微微眯了一下。她的画工出乎他的意料。线条精准,比例正确,连曼德拉草根系蜷曲的弧度都捕捉到了——那不是初学者能做到的。
“小姐学过绘画?”他问。
林恩一怔。原主塞西莉亚学过吗?记忆里没有。她快速搜索原主的碎片——没有。塞西莉亚的童年在大城市的宅邸里度过,学的钢琴,不是绘画。
“没有。”她说,“我只是照着图鉴画的。”
谎话。她在真实世界学过八年素描,从小学到高中。
埃德加看了她两秒。“很有天赋。”他说,然后开始讲解曼德拉草的挖掘方法,声音平稳得像教科书。林恩一边听一边记笔记,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温室的玻璃穹顶上,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横梁上。翅膀上有人脸一样的纹路,眼睛的部位是空洞的白色。林恩注意到那只蝴蝶从她进来时就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动过。
太安静了。
安静到反常。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埃德加的目光。他没有在看曼德拉草,他在看她。目光隔着单片眼镜,像一层薄冰覆盖的湖水,平静,但深不见底。
“小姐,”他忽然说,“您来这里三天了。”
“嗯。”
“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林恩握紧了铅笔。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不是危险的陷阱,是试探的陷阱。他在问她“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像塞西莉亚的地方”。一个正常寄住的女孩,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应该有无数个“不习惯”。但如果她说不习惯的东西太多,他会追问;如果说太少,他会怀疑。
“很多。”她低下头,银发垂落遮住侧脸,“房间太冷了。衣服太重了。食物太油腻了。还有——”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这里的每个人都不笑。”
最后一句是真话。
她来三天,见过庄园里十七个仆人。没有一个人笑过。没有一个人在走廊里打招呼,没有一个人在厨房聊天。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工作,像上了发条的玩偶。
埃德加沉默了几秒。
“这是布莱克伍德庄园的规矩。”他说,“仆人不需要笑。”
“可是人需要笑。”林恩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水光——这次不是演的,是委屈。“埃德加先生,您也不笑。”
她说完就后悔了。
太冒进了。这句话把矛头直接指向了他,打破了她的“无害小白花”人设。
不应该。
她应该继续装傻,继续软弱,继续在界限内活动。
但话已经出口了。
埃德加看着她。
温室里的光线在这一刻变得很奇怪。从玻璃穹顶漏下来的灰绿色光晕忽然凝聚成一束,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银发照得像流动的水银。紫色的瞳孔在这种光线里变得透明,像两颗玻璃珠。
他听到了。
不是三米内的清晰心声,是一米五距离内的情绪波动。她刚才那句话不是计划好的,是脱口而出的。她的情绪里有委屈,有疲惫,还有一丝……赌气。
她没有在演戏。
“小姐说得对。”埃德加说。
然后他笑了。
嘴角上扬了大约五度,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笑了。不是管家式的标准微笑,是真实的、肌肉放松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秒,然后消失,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散尽。
林恩愣在原地。
铅笔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在石板路面上弹了两下。
内心一片空白。
不是她刻意放空的。是真的空白了。世界在这一秒里变成了线条和色块——她的专业训练告诉她,这是她的“极度冷静”模式在启动。周围的声音消失了,光线变成几何形状,空气流动的轨迹清晰可见。
她在这个模式里看到了一件事。
埃德加的右眼——被单片眼镜遮挡的那只——眼眶周围有一圈极细极细的黑色纹路,像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那不是一个眼镜架能留下的痕迹。那是封印的延伸。封印不仅在他前臂上,还爬上了他的脸,只是被眼镜遮住了。
他笑的时候,那些纹路会微微发光。
林恩恢复“正常”感知只用了一秒。
她弯腰捡起铅笔,抬起头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瞳孔放大、嘴唇微张,像一个被突然的温柔击中的少女。
“您笑了。”她轻声说。
埃德加已经恢复了无表情的脸。
“小姐看错了。”他说,转身走向石桌,把红茶壶重新放正,壶柄的角度精确到和托盘边缘平行。“今天的课程到这里吧。您该用午餐了。”
林恩站起来,合上笔记本。
她跟着他走出温室,经过铁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黑色蝴蝶还在横梁上,没有动过。
不是蝴蝶。是监控魔法。漫画里提过,埃德加可以用炼金术造出微型监视器,形态可以是任何一种昆虫。她早就该猜到的——他怎么可能放任她独自在温室里待着?这是他的庄园,每个角落都在他眼皮底下。
幸好她什么都没做。
午餐只有她一个人。亚谢拉德没回来,埃德加站在墙边(今天的距离是四米),莉莉安在一旁侍酒。林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二十下,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她脑子里在运转另一件事。
攻略计划要提前了。
按照原定节奏,她应该用第一周建立人设,第二周开始制造偶遇。但亚谢拉德提前回家又提前离开,说明剧情在加速。她不能等。等的结果就是被红皇后牵着鼻子走。
她需要在亚谢拉德回来之前做两件事:第一,获得埃德加更深的信任,至少让他不在亚谢拉德面前拆穿她;第二,找到书房密室的入口位置,不进去,只是确认坐标。
第一件事的突破口——她看了一眼埃德加。
他正低头看怀表,银灰色的头发垂落一缕在额前。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小姐还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她笑了笑,“埃德加先生,下午我可以去书房看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