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学院阶梯教室,上课铃已经响过,徐绰站在讲台上,扫视底下几遍。
也许因为提前说过,今天是他代的最后一次课,来听课的人都变多了。
侧面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过去几个周,向亦冶都坐那里,这次却空着。
讲完第一节课,徐绰走下讲台,问侧边第三排靠里一个面熟的女生:“向亦冶今天没来吗?”
女孩就是上回找向亦冶搭讪的那一位,这几周上这门课的时候,她都和向亦冶坐得比较近,这时立即替他兜着:“徐助教,他今天好像有点不舒服,叫我跟你请个病假。”
徐绰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知道这话多半不真,没说什么,转头给向亦冶发消息问了一声,接着把最后一节课讲完。
今天课堂很活跃,他用几周的时间获得了这群年轻人的喜爱,但那里面显然不包括一个向亦冶。
给课件翻页的时候,徐绰总有意无意往半开的教室门那看,期待有人能出现在那里。
选修课向亦冶还是打算去,作业可以熬夜补。
但在去教室的路上,他接到杜洛城的电话。
杜洛城问他现在有没有空到公司去,马上有一场试戏。
这几天,除了准备《干涸之地》的试戏,杜洛城还在给他挑选下半年的其他本子,突然接到试戏通知是常有的事。
向亦冶驻足片刻,改变行程,打车到星汇去。
试完戏,已经是两个半小时之后,他拿出手机,看见几条消息。
一条是同课的女孩子给他通气,另一条是徐绰问他的情况。
向亦冶回了消息,已经下课一个多小时,经过美术学院的时候,不知怎么,他还是拐了进去。
户外长廊上,摆了很多石膏、木雕之类的,大多是半成品,涂鸦墙上五彩斑斓的喷漆,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面墙上挥洒个性。
已经黄昏,阶梯教室的门还开着,向亦冶推门进去。
里面没开灯,出乎意料地,黑板前站了个人,随着门的吱呀声转过身来。
徐绰站在夕阳斜照的余晖里,头发镀了一层金黄色的柔光,手里握着半截粉笔。
苔绿色黑板上画满简笔画,满屏飘雪花,雪人、小狗、各色糖葫芦,还有两个QQ人在打雪仗。
向亦冶看得怔怔,心都要化成一滩水,还只是兀自镇定:“还没走吗。”他不是回消息了说不来了吗?
“在等你啊。”徐绰转过身,补完最后一片雪花的枝杈,背影和声音都轻轻的,像片云,“生命本身就是等待,而等待的人永远不会来。”
《等待戈多》里的句子,忧郁得都不像他。
向亦冶有种必须要解释的迫切:“对不起,临时有工作,杜总也比较忙,时间调不开……”
“我知道,工作为重嘛,年轻人就要多打拼。”徐绰笑了几声,语气非常善解人意。
手指捏得太用力,粉笔突然断了,听见那声杜总,脑子有根绷紧的弦也应声而断。
看着黑板上那片残缺一角的雪花,徐绰像把冬天的冷意都吸入肺腑:“你今天缺勤了,我不给你开后门。”
向亦冶点点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我会扣你缺勤的分。”徐绰接着道。
向亦冶“嗯”了一声,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几拳打到棉花上,徐绰咬咬牙:“我要让你挂科。”
他忍不下去了,心情一瞬间糟糕到极点,并且有预感,今晚又要睡不着觉了。
“不至于吧……”向亦冶面色凝固,些微吃惊。
挂一门不会影响毕业,但这门课的两个学分就要重修了,而且他只是缺勤一次,弄到挂科就过分了。
徐绰像个有意捣乱以引起人注意的顽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让柴教授挂你。”
他拿出纸巾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粉笔屑,眉间挂着的一抹愠怒变成轻浮:“给我当一次模特。”
向亦冶脸立即红透了:“柴教授不会允许你随便挂人,这是他的课。”
“下周,星期天下午七点,来我的画室。”徐绰直接发了个地址给他,半是威胁半是商量。
《干涸之地》进入第三轮选角,向亦冶顺利通过,一定有角色演了。
至于能演什么角色、是不是戏份最多的主角,还有过几天的最后一轮。
这时却遇到了一道很难克服的难关,来自他自己。
这难关在培养期就有端倪了。之前在表演课上,他就发现自己演冲突比较强烈的戏的时候,内心真实的情绪难以灵活调动起来。
培养期是学习阶段,演的都是些有点遥远的典型范本,他能用自己上辈子的经验补足,问题还不明显。
可《干涸之地》里面的角色更接地气了,尤其是主角的经历,和他前世个人经历有相似的部分。
演员讲究真听真看真感受,这个问题就变得格外严重,有时候李菁都能看出他没进入情绪,更别说导演他们了。
向亦冶隐隐知道为什么。
他本来就不是情绪起伏剧烈的性格,经过上辈子的事,他好像又启动了一层自我保护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