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彻的龙驾入了午门,却没先回太极殿,也没去长春宫,按着规矩,先往慈宁宫来给太后请安。
消息早早就传进了后宫,慈宁宫的偏殿里,早已挤满了各宫的妃嫔。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鬓边簪着应季的榴花,手里牵着自己的皇子公主,眼波频频往殿门外瞟,都盼着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说上一句话。
皇帝平安归来,还打了大胜仗,这对后宫的女人来说,比什么都要紧。
前几个月京里谣言满天飞,一会儿说陛下被困辽泽,一会儿说王师全军覆没,多少人夜里睡不着觉,偷偷抹眼泪。
陛下若是真出了事,她们这些无宠无子的,下半辈子只能伴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是有儿女的,也难保不会在朝局动荡里落个凄惨下场。如今陛下平平安安、带着赫赫战功回来了,她们悬了几个月的心总算落了地,往后的好日子,才算有了指望。
正厅里,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上,看着一身风尘仆仆走进来的儿子,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宇文彻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手都在抖:“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哀家这几个月,天天对着三清祖师祈祷,心都悬在嗓子眼,就怕你出半点差错。”
“让母后挂心了,是儿臣的不是。”宇文彻对着太后躬身行礼,一身龙袍上似乎还带着边关的气息,眉眼间的杀伐戾气敛了大半,只剩下对母亲的恭顺,“儿臣在边关一切安好,倒是让母后在京里为我担惊受怕了。此次回来,带了许多辽东的特产,百年老山参、紫貂皮,还有东珠玛瑙,都给母后送来了,也算儿臣的一点孝心。”
“哀家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太后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抹了抹眼角,“你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孩子们天天都念叨着父皇,都快把慈宁宫的门槛踏破了,就盼着你回来。”
她说着,朝偏殿示意。
各宫的妃嫔立刻牵着自己的皇子公主,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对着宇文彻行礼问安,有儿女的,都把孩子往前推了推,盼着陛下能多看一眼。
宇文彻的目光扫过众人,先落在了几个年长的皇子公主身上,一个个问了近来的功课、饮食,语气平和,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孩子们都规规矩矩地回话,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连头都不敢抬。
直到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人群之首的林景微身上。
林景微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乌发高挽,簪了一支点翠步摇,眉眼含笑,站在那里,便是满室的春光都失了颜色。她身侧,乳母抱着一对刚满周岁的双生子。七皇子宇文博和五公主宇文冉。
宇文彻的眼神瞬间就软了下来,对着她伸出手,声音都温柔了几分:“皇贵妃。”
林景微笑着走上前,从乳母手里接过两个孩子,轻轻放在了宇文彻的怀里。两个小家伙刚满周岁,肉乎乎的一团,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肚兜,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威严礼服的男人,一点都不怕生,小肉手抓着他的衣领,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爹……父皇……”
这两个孩子,是去年八月出生的,宇文彻出征的时候,他们还只会咿咿呀呀地哭,这几个月,林景微耐着性子,日日教他们说话,如今虽只会些简单的单词,却也足够让宇文彻心花怒放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两个软乎乎的小家伙,生怕自己龙袍硬冷的花纹硌到他们,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低头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亲了一口,对着太后道:“母后你看,才这么大,就会说话了,简直是天生的天才!”
太后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直笑:“看你这模样,哪还有半点帝王的样子?天下的孩子,一岁会喊爹的多了去了,就你家的是天才?”
正说着,六皇子宇文玄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拉着宇文彻的衣摆,仰着小脸,不服气地喊:“爹!我说话比弟弟妹妹更早!我三岁就能背三字经了!”
四公主宇文雪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着宇文彻的腿,奶声奶气地晃了晃:“父皇!我给你画了画,画了父皇骑马打胜仗,你喜欢吗?”
这两个孩子,自小养在太后身边,见惯了宇文彻的温和,半点都不怕他,围着他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个月宫里的事。
说太后教他们读书弹琴,说母妃带他们去御花园放风筝、去西山寺上香,说阿燃哥哥天天教他们练剑,他们也想学,要父皇给他们挑最好的师父。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宇文彻也半点不耐烦都没有,抱着怀里的小的,低头听着大的说话,时不时点头应一句,挨个表扬了,眉眼间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为人父的温柔。
周围的妃嫔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悔青了肠子。
谁没有皇子公主?可她们都怕前阵子的议储风波,怕陛下觉得自己的孩子浮躁不懂规矩,一个个都教孩子要成熟稳重,在陛下面前要守礼、少说话。如今看着林景微的几个孩子,围着父皇撒娇胡闹,陛下非但不恼,还满眼欢喜,哪里还有不后悔的?
更让她们悔得肠子都青了的,是当初林景微把阿玄和阿雪养在太后宫里,她们背地里还笑她傻,不知道把孩子养在自己身边固宠。如今才看明白,太后对这两个孩子,是真的用心教导,不比朝堂上的太傅们差,才三岁的孩子,说话条理清晰,半点不怯场,这份气度,哪里是她们关在自己宫里养着的孩子能比的?
可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孩子们说了好半天,才意犹未尽地停了嘴。太后看着宇文彻眼底掩不住的倦色,心里疼得慌,连忙摆了摆手,对着孩子们道:“好了好了,你们父皇打了大半年的仗,累得很,让他先回去歇息歇息,晚上还有家宴,到时候再陪着你们闹,好不好?”
孩子们都乖得很,齐齐点头,奶声奶气地应着:“知道了,祖母。”
宇文彻把怀里的两个小家伙递给乳母,对着太后躬身道:“母后,那儿臣先回长春宫歇息,晚上家宴,儿臣再来陪母后说话饮酒。”
“去吧去吧。”太后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在他和林景微身上转了一圈,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好好歇歇,别累着了。”
宇文彻应了声,伸手牵住了林景微的手,当着满宫妃嫔的面,就这么牵着她,大步走出了慈宁宫,半点遮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