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两侧的古槐遮天蔽日,把盛夏的日光滤得支离破碎。林景微被宇文彻攥着手往前走,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未散的凉意,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便不来找他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像风吹过水面,荡开浅浅的涟漪。
宇文彻的脚步也停了,侧过脸看她,眉峰蹙着,下颌线绷得紧,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嘴硬的别扭:“你的脚长在你身上,想去哪里,我管不着。”
“我真的不去了。”林景微晃了晃他的手,软着声音哄他,“你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宇文彻这才转过身,正面看着她。高大的身影把她笼在树影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冷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认真:“我也想让你高兴。只要你和他,真的没什么。”
“你只要心在我这里,就够了。”
他是九五之尊,是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金銮殿上一呼百应,杀伐决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此刻站在这无人的宫道里,他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近乎祈求的卑微,只求她一点真心。
林景微看着他,喉咙忽然哽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惜这日对宇文彻而言,终究不是什么顺遂日子。
先是在观星台被陆渊不软不硬地碰了一鼻子灰,往太极宫走了没半条宫道,就被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躬身拦了下来。
自从宇文彻亲政,扫平前朝余孽,大权独揽之后,太后便极少插手前朝之事,深居慈宁宫,礼佛静养。可这六宫之事,终究是她这个太后说了算。
宇文彻的眉峰瞬间蹙了起来,侧头对林景微道:“你先回太极宫,等我回来。”
谁料那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却躬身笑道:“太后娘娘说了,也请林女官一同过去,说起来,还未曾见过这位御前当差的姑娘呢。”
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觉出了不对劲。这哪里是想见她,分明是鸿门宴,冲着她来的。
慈宁宫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汤药的苦涩气息,漫在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太后坐在上首的凤座上,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慢慢喝着。见两人进来,也没放下药碗,只抬眼扫了一眼。
宇文彻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躬身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
林景微也跟着跪倒行礼,头埋得低低的
太后放下药碗,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忙于朝政,日理万机,哀家知道。可再忙,也该顾及顾及后宫。这批秀女入宫快一个月了,陛下从未召见过任何人,长此以往,岂不是让六宫上下都寒了心?”
宇文彻直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朕已经按她们的家世门第,封了位份,享着后宫的尊荣,一辈子衣食无忧,受外命妇朝拜,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宫里的规矩,帝王的后妃,身份本就尊贵无比。哪怕是个最低等的贵人,亲王妃见了,也要平礼相见,更何况是高位的妃嫔。她们生来便站在无数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顶端。
太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女人这一辈子,哪里是只有尊荣富贵就够了的?”
“她们入宫,不曾耕过一亩地,不曾织过一匹布,不事劳作,只凭着父兄在前朝的功绩,便得了这泼天的富贵尊荣。”宇文彻的声音冷了几分,“天下多少寒门士子,十年寒窗苦读,未必能得一个进士出身。就算侥幸高中,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一年的俸禄,还不够宫里一位娘娘做一件礼服的。她们得了这些,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太后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一时间竟哑口无言,愣了片刻,便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宇文彻上前一步,语气缓了缓,却依旧没半分退让:“母后今日特意召儿臣过来,想来是听了什么人的耳旁风吧?”
太后顺过气,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陛下冷落后宫,无故夺了丽贵妃的封号,又夜夜留宿太极宫外殿,哀家哪里能不过问?”
林景微愣了愣,抬眼看向宇文彻
她竟不知道,丽贵妃已经被发落了。
宇文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她当众失仪,忤逆犯上,朕不过是夺了她的贵妃封号,让她闭门思过,已是天家仁慈。她不知感恩,反倒跑到母后这里搬弄是非,看来是朕罚得太轻了。”
林景微这才反应过来,难怪那日戏楼之后,便再没见过丽贵妃,原来是被降了位份,从丽贵妃成了李贵妃。难怪她要怄气,跑到太后面前来告状。
宇文彻头也不回,扬声叫了殿外的王山:“王山,传朕旨意。李氏身为贵妃,不思安分,搬弄是非,惊扰太后,致使太后凤体违和,着即夺贵妃衔,降为妃位,闭门思过一月,非诏不得出。”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连太后身边的宫女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吱声。
不过瞬息之间,曾经协理六宫的李贵妃,便连贵妃位都没保住,成了普通的李妃。
太后看着他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还担着协理六宫的职责,你把她罚了,这后宫的事,谁来担着?”
“后宫大小事宜,自有内务府打理,协理六宫,不过是签个字、掌个眼罢了。”宇文彻淡淡道,“就算没了她,还有德妃、淑妃、贤妃,便让她们三人一同协理六宫,互相制衡,也省得有人恃宠而骄,兴风作浪。”
太后看着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陛下是嫌哀家多嘴了。罢了,哀家不说了,陛下好自为之吧。”
“母后只需要在慈宁宫安享尊荣,礼佛静养就好。”宇文彻微微躬身,语气里没半分波澜,“这些后宫里的琐事,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太后又咳嗽了两声,语气里带着点疲惫与失望:“皇帝的后宫不安宁,哀家怎么能安心?罢了,现在哀家说什么,皇帝都听不进去了。皇后缠绵病榻,陛下就算不喜六宫,也该多去看看她,尽一尽夫妻情分。”
宇文彻垂着眼,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出了慈宁宫,外面竟飘起了绵绵的细雨,牛毛似的,沾在脸上,带着点夏日的凉意。
宇文彻侧头,对身边的林景微道:“你先回太极宫,我去趟坤宁宫就回来。”
林景微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
这紫禁城,大得望不到边,三宫六院,七十二偏殿,藏着数不清的秀女与妃嫔。她们所有人,这辈子都只能守着这宫墙,等着同一个男人的垂怜。
她忽然就懂了。
他有偌大的三宫六院,数不清的后宫佳丽,却连她和陆渊正常的来往,都要这般恼火,这般在意。
她知道不该这么想,可心里,却偏偏就是这么想的。
宇文彻看着她飘忽的眼神,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想碰碰她的脸。
林景微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不该这样的,让人看见不好。”
“你生我的气了?”宇文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有啊。”林景微摇了摇头,依旧是笑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宇文彻没再说话,忽然俯身,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林景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又惊又气,小声道:“你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回太极宫。”宇文彻抱着她,脚步稳稳地往前走,丝毫不在意周围内侍侍卫的目光,也不在意那绵绵细雨打湿了他的衣摆。
林景微又气又急,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这可是皇宫里的主干道,人来人往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我认识路,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她咬着牙,在他耳边道。
宇文彻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稳稳地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太极宫的方向走。细雨打湿了他的黑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冲淡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多了几分执拗。
好在慈宁宫离太极宫本就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他抱着她进了殿,才把人放下来,殿外的内侍连忙上前,替两人收了淋湿的外袍。
“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宇文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