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微做了一整夜的乱梦,梦里一会儿是西山寺的漫天柳絮,一会儿是戏楼里的水袖翻飞,还有宇文彻的笑,缠缠绵绵绕了一宿。
再睁眼时。殿外远远传来前朝议政的钟声,闷闷的,隔着宫墙传进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不仅错过了宇文彻的早朝,连早膳的时辰都过了,此刻他怕是已经在前殿和大臣们议事了。
她素来不碰朝堂机密,自然不会往前殿凑。索性借着去内务府领太极宫月例份例的由头,溜出去散心。
暮春的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带着将入夏的暖意,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景微穿得单薄,风拂过裙摆,竟也不觉得热,只觉得浑身都松快。她没去内务府,反倒顺着宫墙根的小路,穿过叠石假山,绕过大片的牡丹花丛,走到了内苑的溪水边。
这里是宫里专为上巳节曲水流觞宴设的景致,平日里少有人来,溪水清冽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尾红鲤摆着尾巴游来游去,两岸绿树成荫,是这规矩森严的皇宫里,难得的清净去处。
只是今日,这清净去处,竟已先来了人。
浓荫匝地的溪水边,立着个白发男子。
银袍委地,垂着眼看流水,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惊起几尾游鱼。
他周身像裹着一层清寒的月光,神情冷峻,眉眼生得极好看。
在泼天似的绿意里,像宣纸上落了一笔干净的雪,看得人心里的浮躁瞬间就散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景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竟莫名觉得,从他身上,能看见四季流转,花开叶落,连带着昨夜乱梦带来的昏沉,都消了大半。
直到她往前走了两步,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发出一声轻响,那男子才缓缓抬了头。
白发覆额,瞳色很浅,像盛着溪水的清光,他开口,声线也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清泠泠的:“何事?”
林景微连忙收了神,摇了摇头:“只是路过。敢问先生是何人?”
白发男子挑了挑眉,语气懒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你又是何人?”
两人就这么站在溪水边,大眼瞪小眼,半晌,那男子才先开了口:“钦天监,陆渊。”
“原来是钦天监的大人。”林景微躬身行了个礼,笑道,“我是御前当差的女官,林景微。”
陆渊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溪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身上,随口道:“既然来了,替我抓条鱼。”
林景微愣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她本以为,这般神仙似的人物,站在这钦天监亲自堪舆过风水的溪水边,定是在观测星象地气,推算国运吉凶。谁能想到,人家竟是专程来摸鱼的?
林景微哭笑不得:“这里的鱼都是御花园养着观赏的,天天吃鱼食长大的,肉柴,不好吃。”
陆渊抬眼,浅瞳里带着点认真:“那哪里的好吃?”
“御膳房啊。”林景微掰着手指头跟他数,“各地进贡的海味,冰鲜送进宫的,您是钦天监监正,有官阶在身,想吃什么,让御膳房给您做便是了。”
陆渊皱了皱眉,一脸嫌弃:“都不是活物。”
林景微没辙了,摊了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您要是真想抓活鱼,往南走,那边的荷塘里养着不少淡水鱼,比这里的好抓。”
她说着,便要转身告辞,谁料陆渊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林景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回抽手,脚下踩着的鹅卵石滑溜溜的,一个趔趄站不稳,竟反手拽着陆渊,“扑通”一声,两人齐齐摔进了溪水里。
暮春的溪水还带着点凉意,瞬间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陆渊从水里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语气依旧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我刚刚只是想提醒你,脚下滑,站稳了。”
林景微蹲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都贴在了脸上,欲哭无泪:“我现在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陆大人。”
她狼狈地爬上岸,抬头看向陆渊,瞬间就愣住了。
他身上那件薄纱银袍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变得半透明,勾勒出清瘦却匀亭的身形。
不同于宇文彻常年征战习武练出的、带着侵略性的精壮肌理,陆渊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像山涧的流水,肩背舒展,腰腹紧实,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清隽的美感
看得林景微鼻尖一热,险些喷出血来。
林景微慌忙别开眼,老天爷
陆渊像是全然没察觉,只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袍,淡淡道:“跟我去我那里吧。”
林景微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就不去钦天监官署了,让人看见,说不清的。”
“不是官署。”陆渊道,“我在宫里观星台有住处。”
林景微脸色更古怪了,孤男寡女,湿着身子去他住处,这要是传出去,她怕是要被后宫的妃嫔们的口水淹死。
她连忙摆手:“那还是算了,我跑回太极宫换身衣服就好。”
陆渊扫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平:“随便你。只是你确定,你这一身湿透的样子,能穿过大半个皇宫,见人?”
林景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贴在身上的衣裙,瞬间蔫了。
“我那里没有女子的衣服,但伺候我的宫女有。”陆渊补充了一句。
林景微终于松了口,躬身道:“那……就麻烦陆大人了。”
观星台离溪水不远,建在宫墙的高台上,推窗就能看见整片紫禁城的飞檐。
屋里燃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案上摊着密密麻麻的星图,墙角立着青铜浑仪,处处都透着主人的性子,清寂,又自在。
陆渊的侍女极有眼色,见两人浑身湿透地进来,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去取了干净的衣裙,又沏了滚烫的姜茶送上来,动作轻悄,训练有素。
“你这侍女,真是太懂事了。”林景微捧着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手,忍不住感叹。
陆渊慢悠悠地喝着茶,只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相对无言,屋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可林景微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她看着陆渊垂着眼喝茶的模样,竟觉得他像一头温驯的鹿,眉眼干净,气质清和,让人一靠近,就心生欢喜,半点防备都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