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漏滴答,铜壶滴下的水声混着外间廊下的风,转眼便到了晚膳时分。
王山躬身进了御书房,垂着眼请示宇文彻,是否要传晚膳。
宇文彻的目光先扫过身侧正对着奏折出神的林景微,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对王山颔首:“摆到外间回廊去,让她伺候。”
林景微闻言一愣,放下手里的奏折道:“臣女还没学过御前用饭的规矩,怕失了仪度。”
宇文彻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笑:“笨。谁让你站着伺候?是让你陪朕用膳。”
林景微连忙摆出一副恭谨模样,假模假样地客气:“这怎么好意思?臣女本就是入宫来伺候陛下的,哪有与陛下同席用膳的道理。”
宇文彻斜睨着她,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点嘲弄:“你这性子,刁蛮任性得让人头疼,真会伺候人?”
林景微嘿嘿笑了两声,摸着鼻子不吭声了。
宇文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终是摆了摆手:“罢了,免得回头言官又上折子,说朕纵容臣女,失了体统。你自便吧。”
林景微心里先冒出来一点没蹭到御膳的遗憾,可转念一想下午御案上那阵疾风骤雨般的孟浪,瞬间把那点遗憾抛到了九霄云外,呵呵,还是溜为上策。当即躬身应道:“那臣女便不打扰陛下用晚膳了。”
宇文彻看着她恨不得立刻脚底抹油的模样,唇角勾了勾,又开口,语气装得漫不经心:“罢了,看在你刚进宫,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份上,朕今日就当大发善心,赐你一同用膳。”
林景微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道:“不不不,臣女自己回去吃就挺好的,不劳陛下费心。”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宇文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声音压得低,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威压:“一下午了,不饿?”
旁边侍立的内侍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垂着眼,心里翻江倒海。我的天,这一下午御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有人敢三番五次拒绝陛下?
林景微瞬间耷拉下脑袋,缩着脖子装死,不敢再吭声。
宇文彻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沉默着松了口,随手一挥:“那你去吧。”
林景微连忙躬身行礼:“是,陛下。”
转身出了御书房,晚风卷着宫墙里的花香吹过来,林景微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里是皇宫,是天子脚下,她这么三番五次驳宇文彻的面子,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可转念一想下午他那副不管不顾的暴烈模样,那点忐忑瞬间又被压了下去,甩了甩头,索性不想了。
回了自己那间耳房,林景微已经做好了今晚只能喝凉水啃冷饼的准备,毕竟得罪了顶头上司,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谁料没过多久,敲门声响了,进来的是王山的徒弟小晨子,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
“林姐姐,您伺候陛下一下午,想必也累了。”小晨子把食盒放在桌上,笑得恭谨,“这是今晚的吃食,您慢用。”
林景微打开食盒一看:“这么多?”
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八碟精致菜肴,冷热荤素俱全,配色鲜亮,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舍不得动筷子。
小晨子笑道:“您是陛下亲封的一品女官,这都是您应有的分例。”
有好吃的摆在面前,林景微瞬间把所有的顾虑都抛到了脑后,原来在宫里当差也没那么糟嘛,就是顶头上司脾气差了点,人别扭了点,还有点霸王硬上弓的毛病,其他的,倒也还不赖。
慢悠悠吃完晚饭,又就着温水喝了半盏蜜水,时辰不早不晚,正好。林景微让小宫女备了热水,关了房门沐浴。
木桶里的热水泛着淡淡的花香,她靠在桶壁上,脑子里开始盘算
可惜来的时候匆忙,没带两本闲书进来解闷。对了,宫里的宫女女官,每个月都有一次出宫的机会,能采买些日常用度,也算得是休假。她手里的私房钱不算丰厚,却也绝不拮据,到时候打点一下守门的太监,或是去书铺买两本话本,再去点心铺买些家里常吃的酥酪,岂不美哉?
越想越美,林景微几乎要在木桶里手舞足蹈。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笃笃敲响了。
“谁?”林景微瞬间回神,手一把抓住木桶边沿,警惕地扬声问。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漫不经心道:“孤。”
林景微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滑进木桶里,连忙扬声道:“我正在沐浴!”
“出来。”宇文彻的声音不容置喙,“有事找你。”
林景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想得太入神,桶里的热水早就凉透了。她手忙脚乱地从木桶里爬出来,胡乱擦了擦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对着镜子把湿发勉强挽了个髻,打理得能见人了,才过去拉开了房门。
房门拉开一条缝,林景微先探了个脑袋进去,一眼就看见宇文彻正坐在她房里的桌前,端着她刚才喝剩的半盏蜜水,正慢悠悠地喝着,用的还是她刚才对口喝过的那个白瓷杯。
林景微清了清嗓子,推门走了进去。
宇文彻抬眼,目光扫了过来,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
林景微一脸无辜地回看他,刚要说话,鼻尖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糟了,要着凉了。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
宇文彻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悦,起身走过来:“过来。多大的人了,连自己都不会好好照顾?”
林景微小声道:“刚才洗澡想得太入神,没注意水凉了。”
宇文彻伸手,指尖碰了碰她还在滴水的发梢,脸色更沉:“头发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