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客栈安静了下来。

温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腿上的酸痛已经好多了，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慕少倾送药时的表情——不对，他根本没有表情。但正是因为没有表情，才更让人在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她低声念着，“宋朵朵，你跟他没关系。你是被他抓回去的嫌疑人，不是他的……不是他的什么。”

但心跳还是很快。

温迩坐起来，决定下楼找点吃的。晚饭她没吃多少，现在肚子有点饿。

她披了件外衫，蹑手蹑脚地打开门。

走廊上很暗，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油灯。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慕少倾房间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温迩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慕少倾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寝衣，头发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冷白。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显然也没睡。

“还没睡？”他问。

温迩退后一步，跟他保持距离：“肚子饿了，下去找点吃的。”

“厨房有面。”

“……你怎么知道？”

“刚才店小二说的。”慕少倾顿了顿，“要不要我帮你煮？”

温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煮面？”

慕少倾看着她，表情没变：“不行？”

温迩很想说“不行”，因为她不想跟他独处。但她的肚子在这时候咕咕叫了一声，出卖了她。

“……那麻烦仙尊了。”她低着头说。

厨房在客栈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慕少倾走进去，从架子上拿了挂面和鸡蛋，又找了一把青菜。温迩站在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觉得很不真实。

堂堂凌霜宗仙尊，化神期的大修士，居然在煮面。

他煮面的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做。面条下锅，鸡蛋打散，青菜切段，一气呵成。

“你经常煮面？”温迩忍不住问。

“偶尔。”

“辟谷了还吃？”

慕少倾看了她一眼：“不是给我吃的。”

温迩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说，他煮面是给别人吃的。

“给谁？”她问。

慕少倾没有回答。

温迩心里忽然有一个猜测，但她不敢往深处想。

面很快煮好了。慕少倾把碗端到厨房的小桌上，推到她面前：“吃吧。”

温迩看着那碗面，卖相很好，面条白细，青菜翠绿，鸡蛋金黄，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味道出奇地好。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而是……很熟悉的感觉。像是什么时候吃过。

温迩嚼了两口，忽然停下了。

她想起来了。

三百年前，逍遥宗还鼎盛的时候。有一次她在外面执行任务受了伤，回到宗门已经很晚了。厨房早就熄了火，她饿着肚子在院子里坐着，然后有人端了一碗面过来。

她当时饿得厉害，没看来人是谁，三两口就吃完了。吃完后抬起头，只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以为是哪个师弟，没在意。

现在，那碗面的味道，跟眼前这碗一模一样。

温迩握筷子的手微微发颤。

“不好吃？”慕少倾问。

“好吃。”温迩低下头，继续吃，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告诉自己：可能是巧合。面条都是一样的做法，味道像很正常。

但她心里知道，不是巧合。

三百年前那碗面，也是他煮的。

吃完面，温迩主动洗碗。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温迩洗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擦手，转身要走。

“宋姑娘。”慕少倾忽然叫住她。

温迩停下脚步。

“今天在路上，你问我会不会觉得奇怪。”慕少倾说，“钟冥的人出现在那里，不是巧合。”

温迩转过头看着他。

“有人在找东西。”慕少倾说，“或者说，有人在找什么人。”

“你的意思是……”

“赵欢兮。”慕少倾说出这个名字，“她在找你。不是因为她想杀你，而是因为——她想利用你。”

温迩皱眉：“利用我做什么？”

“钟冥对你的执念，让她嫉妒。”慕少倾说，“嫉妒会让人做蠢事。她想抓住你，用你来控制钟冥。”

温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她可能会失望。钟冥对我，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等我真的跟他回去了，他三天就腻了。”

慕少倾看着她：“你不会跟他回去。”

“当然不会。”温迩说，“我又不傻。”

慕少倾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嗯，你不傻。”

温迩觉得他在说自己以前做过傻事。但她没有证据。

“早点休息。”慕少倾说，“明天还要赶路。”

温迩点点头，走出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慕少倾。”

他抬眼看她。

“三百年前，你是不是也给谁煮过面？”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慕少倾没有说话，但温迩看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没有。”他说。

温迩笑了一下：“哦，那可能我记错了。”

她转身走了。

慕少倾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水的手。

“你没记错。”他轻声说。

但温迩已经走远了，听不到。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出发。

温迩还是跟慕少倾同乘。这次她没有再抗拒，乖乖地坐在他身后，手抓着马鞍。

慕少倾的马走得不快，队伍在山间小路上缓缓前行。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温迩昨晚没睡好，在马背上晃着晃着，困意就上来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最后靠在了慕少倾的后背上。

慕少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她。

沈无道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正要说什么，看到这一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默默地退后，朝后面的弟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思沅不解地看着他。

沈无道指了指前面，压低声音：“别吵。”

李思沅探头看了一眼，看到温迩靠在慕少倾背上睡着了，慕少倾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在后面虚虚地护着，怕她掉下去。

李思沅：“……”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队伍安静地前行，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温迩睡得很沉，梦里回到了三百年前。她站在逍遥宗的山门前，阳光很好，师弟们在练剑，师尊在院子里喝茶。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