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郢王府的偏院就已透出微光。
晏淮一早便来了,替崔瑀掖好被角时,手腕忽然被对方攥住。崔瑀的脸色还泛着病白,眼底却亮得惊人,带着点没褪尽的狡黠:“七殿下这就走了?不多看我几眼?”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晏淮的腕骨,声音压得低,“昨日巷子里那模样,沾着血都好看,倒像……”
“闭嘴。”晏淮抽回手,耳根泛起薄红,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安分养伤,再耍花招,本王把你扔回崔府。”
崔瑀低低地笑起来,牵扯到腹部的伤,疼得嘶了声,眼里的光却更盛:“我说的是实话。七殿下本就是美人,偏生总板着脸,美人皱眉,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晏淮没再理他,转身拿起搭在椅上的藏蓝色朝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衬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眼愈发冷冽。他穿戴整齐,铜镜里的人影挺拔孤直,雪松般的冷意从衣袂间漫出来,彻底掩去了方才那点被撩拨起的波澜。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推门而出。
偏院的风带着晨露的凉,崔瑀靠在榻上,听着那脚步声渐远,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摸了摸腹部的伤,疼是真的,可想到方才晏淮泛红的耳根,心底那点疼就被暖意盖了过去——看来七殿下的冷脸,总算不是全无破绽。
……
太和殿的威压是淬在金砖缝里的。
天刚蒙蒙亮,殿内已如沉渊。百官按品级肃立,朝服的皂色、石青色在昏暗里堆叠成一片沉默的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空气里凝固的威严。檀香从鼎中漫出,厚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胸口发闷。檐角的铜铃被殿内的死寂镇住,风过处,只敢发出细若蚊蚋的嗡鸣。
晏淮立在朝班一侧,藏蓝色朝服在一片朝服中并不特别,却因他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的冷意,像块冰投入温水,格外扎眼。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金砖地面的裂纹上,耳尖却捕捉着周遭的动静——太子晏承璟在前排轻叩笏板的节奏,户部尚书抑制不住的轻咳,还有远处内侍靴底蹭过地面的微响。
“陛下驾到——”
内侍的唱喏像一道惊雷劈入沉渊,百官齐刷刷躬身,袍角扫过地面的声息瞬间汇作一片,又在下一秒归于死寂。隆真帝的明黄色龙袍破开殿门的阴影,一步步踏上御座,龙靴碾过金砖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一声声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未发一言,目光从阶下扫过,那双眼在晨光里半眯着,却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像鹰隼俯瞰猎物,让人心头发紧,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朝会开始,奏报声此起彼伏,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臣服。刑部奏请勾决死囚,声音低得像风中残烛;工部请修黄河堤坝,措辞极尽谦卑。隆真帝偶尔颔首,偶尔发问,每个字都带着金铁般的重量。问起粮食收成时,他淡淡一句“江南巡抚办事拖沓”,户部尚书便“噗通”一声跪倒,额头抵着地面,连称“臣失职”。
窒息感如潮水般漫上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吏部尚书颤巍巍出列,捧着笏板的手微微发抖:“陛下,臣有本启奏。昨日西街凶案,崔氏世子崔瑀遇刺重伤,刺客所用短刃……乃东宫制式。”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太子晏承璟几乎是立刻出列,藏蓝色金纹蟒袍在晨光里翻出一道亮眼的弧。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父皇明鉴!东宫侍卫皆有籍册,昨日无一人擅离职守!此乃奸人伪造制式,意图挑拨离间,构陷儿臣!”他说着,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朝班末尾,眼底却藏着狡黠的钩子,“听说七弟昨日与崔世子同在西街,想来对此事更清楚些?不如请七弟说说,当时可有察觉异常?”
这话既将矛头引向晏淮,又暗指二人合谋,绵里藏针,狠辣至极。
所有目光骤然聚焦在晏淮身上,探究、审视、恶意……像无数根针,刺得人皮肤发紧。他却恍若未觉,从朝班中走出,藏蓝色朝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回陛下,”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昨日臣与崔世子在晚香居小聚,未时末分离。归途未遇异常,回府后才听闻遇刺之事,已遣人送药,崔世子暂无大碍。”
他避开了太子的挑衅,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陈年旧案,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隆真帝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眉峰微蹙,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收紧:“承璟,三日之内,查清楚是谁借你的名义动手。查不出来,那东宫卫率统领便不必当了,直接遣散。”
太子脸色微变,随即躬身应道:“儿臣遵旨。”退下时,他瞥向晏淮的眼神淬着毒——这七弟,看似孱弱,实则比谁都沉得住气。
朝会继续,殿内的空气却愈发凝重。太子党羽的目光如芒在背,中立派的视线闪烁不定。晏淮始终如一块冰,立在角落,藏蓝色朝服裹着他,将所有暗流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