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脸色一沉:“崔世子,本宫管教七弟,与你无关吧。”
“臣自然不敢管殿下的家事。”崔瑀直起身,缓步走入殿中,清冽的玉兰香随之一漾。看似温雅柔和,却带着惊人的穿透力,轻轻松松便将太子溢散的威压卸去大半,“只是殿下这般威压,吓坏了席间诸位,传出去,反倒有损殿下仁厚之名。况且,陛下可同意殿下夜会朝臣?这要是让陛下知道,可不得认为殿下想拉拢群臣,意图谋权篡位啊。”
他语气轻松,笑意散漫,说出来的话,却不轻不重堵得太子一时语塞。
殿内众人神色一凛,低声交换着眼色。
“崔世子怎么会帮七皇子……”
“谁晓得,他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崔家势大,太子也未必敢轻易得罪。”
太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碍于崔氏权势,不能发作,只能重重一甩袖,闷声道
“崔世子说得什么话,本宫怎会有如此之想。既然世子开口求情,今日便暂且饶过他。”
他狠狠瞪了崔瑀一眼,满是不甘与阴鸷。崔瑀当做没看见。
晏淮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谢皇兄手下留情,谢崔世子开口求情。”
说完,便从容退回席位,垂眸静坐,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刁难,从未发生。
乐声重新响起,却已不复先前轻松。
众人举杯应酬,笑语勉强,一场宫宴,看似重回热闹,底下暗流却已汹涌难平。
晏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雪松香淡而自持,不曾有半分紊乱。
他不动声色地,往斜对面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崔瑀也恰在看他。
四目短暂相触,又各自移开。
一个沉静如松,一个散漫如玉,眼底却都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潭,无声试探,互不交底。
……
宴罢更漏渐深。
……
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过长廊,昏黄火光映着青石路面,落满花瓣与夜露。晚风微凉,吹得宫衣轻扬,深宫重门在夜色里一座座合上。
晏淮缓步离席,池冶一身劲装紧随其后,沉默如影,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周身戒备不散。
行至一处柳荫转角,树影浓密,四下无人。
一道身影负手立在灯影之下,静静等候。
玉兰香气随风轻漾。
是崔瑀。
他转过身,脸上的散漫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落在晏淮身上,直白而锐利:“郢王殿下好定力。满殿人都以为你会撑不住,其实,你根本没把太子那点威压放在眼里吧?”
晏淮停步,身姿挺直,雪松香清淡疏离:“世子过誉了。本王有何能耐,心里再清楚不过了,除此之外,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崔瑀低笑一声,走近两步,夜色将两人身影拉得极近,“殿下能在太子威压下面不改色,将气息收放得如此平稳,岂是寻常安分皇子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凑到了晏淮耳边,带着几分点破不说破的意味:
“依我所见,深宫之中,安分,可活不长久吧。”
晏淮眸色微沉,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
他听得明白,这是试探,是观望,是崔瑀在掂量他的深浅。
可他此刻一无所有,根基未稳,不能信,不能靠,更不能轻易与人结盟。
他微微拱手,语气疏离而客气:“世子高看了。本王无兵无权,只求在宫中安稳度日,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夜深不宜久留,世子请回府吧。”
言罢,他不再多言,侧身从崔瑀身侧走过。
雪松香清淡掠过,不带半分留恋。
池冶紧随其后,冷厉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崔瑀,寸步不离护着自家主子,消失在长廊尽头。
崔瑀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却始终挺拔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片刻,他低低笑了一声。
“只求安稳……”
夜色里,玉兰香气四溢。
“七皇子,你这谎,说得未免太不走心了。”
风过柳梢,落花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