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荷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但她知道,此刻没有时间悲伤和犹豫。陈山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她猛地一抹眼泪,嘶声对愣住的学生和老同志喊道:“走!跟我来!”
她带着众人,迅速退入仓库,掀开一处伪装的地板,露出黑黢黢的密道入口。她将学生们一个个推进去,又将最重要的设备核心部件塞进去,对那位老同志说:“你带路!去三号屋!绝不要回头!”
“夫人,你呢?”老同志急问。
“我断后!快走!”苏映荷将他也推入密道,然后迅速将入口复原,掩盖痕迹。
前门的枪声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还夹杂着爆炸声(可能是陈山他们用了手榴弹)。后院的敌人似乎也被前门的激战吸引,一部分朝前门包抄过去。
苏映荷知道,陈山他们撑不了多久。她必须把敌人最后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确保密道口不被发现。她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支小手枪,朝着后院围墙外影影绰绰的人影,连开数枪,然后转身朝着与密道相反的方向,贸易行另一侧堆放杂物的偏院跑去,边跑边喊:“同志们,往这边撤!”
枪声和喊声果然引来了追兵。苏映荷在杂物间穿梭,利用熟悉的地形,与敌人周旋,手臂被流弹擦伤,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了。她只有一个念头:拖住,再拖住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门的枪声渐渐稀落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苏映荷的喉咙。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恋战,必须立刻撤离。
她利用一个视觉死角,翻过一段矮墙,跳进了邻街的一条臭水沟,顾不得肮脏恶臭,匍匐着向前爬行,直到确信甩开了追兵,才挣扎着爬上岸,混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街巷,朝着预定的撤离点踉跄奔去。
三天后,在昆明远郊一处绝对安全的地下联络点里,惊魂未定的苏映荷和成功脱险的几名同志、学生们汇合了。设备保住了,学生们安全了,那位赵同志也因为预警及时,得以逃脱。
但陈山,和那几个跟他一起断后的同志,没有回来。
通过内线传来的消息支离破碎而血腥:贸易行遭遇了有预谋的突袭,抵抗激烈,断后的人员几乎全部战死或被捕。陈山身中数弹,最后时刻拉响了身上剩余的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尸体据说已被秘密处理,难以辨认。
苏映荷听着这些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林芝和其他学生围在她身边,低声啜泣。那位老同志红着眼圈,递过来一块从现场附近捡到的、染着暗褐色血污的碎布,上面依稀能看出是陈山常穿的那件灰布褂子的布料。
苏映荷缓缓接过那块碎布,攥在手里,越攥越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没有眼泪,没有哭喊。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洞,以及那被死死压抑在冰冷之下、即将焚毁一切的悲恸与怒火。
七天后,一个辗转传来的、更加隐秘的消息,让几乎已经心死的苏映荷,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有山民在昆明城外一处乱葬岗附近,救起一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只剩半口气的乞丐模样的人。那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山民发现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黄铜的、边缘有深刻划痕的旧怀表。
怀表!苏映荷送给陈山、用了近二十年的那块怀表!
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冒着巨大的风险,亲自带人赶到了那个偏远的山村。在散发着草药味和霉味的土坯房里,她看到了那个躺在破木板床上、几乎不成人形的人。
真的是陈山。
他没死。但距离死亡,也只有一线之遥。身上多处枪伤,最重的一处在腹部,子弹穿透,肠子都流出来过,又被人(可能是当时还有一口气的他自己,或者是后来救他的山民)胡乱塞了回去,伤口严重感染,高烧不退,左腿也被炸伤,骨头断了,只连着一点皮肉。他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苏映荷扑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触碰他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陈山在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随行的同志中有一个懂点医术的,立刻进行紧急处理。清洗伤口,重新缝合,用上带来的珍贵西药。整个过程,陈山只是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痛哼,始终没有清醒。
三天三夜,苏映荷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喂水,擦身,换药,握着他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林芝默默地在一旁帮忙,看着苏映荷那仿佛一夜间又老了十岁的侧影,和床上那个沉默的、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男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哀伤。
第四天清晨,陈山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点。他悠悠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面容憔悴不堪的苏映荷。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苏映荷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只听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字:
“设备……学生们……安全了吗?”
苏映荷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陈山看着她,涣散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光芒。然后,他又昏睡过去。
苏映荷擦去眼泪,看着陈山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睡颜,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注定会留下永久残疾的伤口,心中那冰冷的空洞,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滚烫的东西填满了。
他没有问自己怎么样了,没有问敌人如何了,甚至没有问贸易行如何了。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任务,问的是同志们的安全。
从“夫人信他们,我信夫人”,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铸成最后一道防线,再到醒来后这声关乎同志安危的询问……陈山,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汉子,用他最朴实无华、也最惊天动地的方式,完成了从一个报恩者、守护者,到一个真正的、将个人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的革命者的彻底蜕变。
他的忠诚,他的信念,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与这项伟大的事业,与千千万万同志的安危,牢牢地熔铸在了一起。
苏映荷知道,陈山的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又抢回来半条。但他这辈子,恐怕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敏捷地行走、战斗了。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青山依旧在。脊梁,从未弯折。
新的牺牲,铸就了新的灵魂。而他们前行的路,还将继续,带着逝者的嘱托,带着伤者的意志,向着那道虽然遥远、却愈发清晰的光亮,坚定不移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