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扎根
民国十八年的春天,滇黔桂边区的群山,在经历了又一个严冬的肃杀后,终于缓慢地、艰难地苏醒了。冰雪消融,涧水重新变得汹涌喧哗,带着凛冽的寒气,冲刷着山谷。阴坡的残雪还没化尽,阳坡的草根却已冒出倔强的嫩芽,几株耐不住性子的野山桃,在料峭的风里抖抖索索地开出些惨淡的粉色。
比起山外日益严峻的□□和血腥清洗,这片三省交界的重叠山峦,因其闭塞、贫瘠和错综复杂的民族关系,反倒成了各种力量缝隙中一块难得的喘息之地,也吸引了一些不愿屈服、仍在坚持抗争的火种,在此悄然汇聚、扎根。
苏映荷和陈山重新汇合,来到这片被称为“西山片区”的根据地边缘,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那场惨痛的分散转移后,陈山带着伤员小李,在深山猎户的帮助下,东躲西藏了近半年,终于通过一个极为隐秘的渠道,得知了苏映荷的大致方位。他留下小李养伤,自己像一头孤狼,凭着惊人的毅力和对山地的熟悉,穿越重重封锁线,在一个飘着冻雨的黄昏,敲开了苏映荷隐蔽在一处废弃炭窑里的“门”。
重逢没有拥抱,没有热泪,只有昏暗火光下两双骤然亮起、随即又迅速恢复沉静的眼睛,和彼此打量时确认对方还活着、还完整的那一丝如释重负。苏映荷更瘦了,颧骨像刀削出来,但眼神里的火苗烧得更旺。陈山的腿伤在潮湿的山林里反复发作,走路有了些微的跛态,可腰背依旧挺直,沉默如山。
“来了?”苏映荷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陈山放下简单的行囊,打量这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就你一个人?”
“还有小孙,去山下换盐了。”苏映荷拨了拨炭火,让出位置,“这里……暂时还算安稳。山里有些寨子的头人,受过那边朋友的好处,或者跟官府、土司有旧怨,愿意给我们行点方便。但根基太浅,像浮萍。”
陈山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半碗热水,一口饮尽,暖意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部分寒意。“接下来,怎么打算?”
苏映荷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幽远:“上级的指示断断续续,但精神是明确的:不能只躲藏,要扎根,要发展,要建立稳固的基点,为群众做事,取得群众真心支持,才能在这里活下去,站住脚。”她顿了顿,“这里缺衣少食,缺医少药,更缺能让老百姓觉得我们不一样、愿意跟着我们走的东西。我想……先从我们能做的做起。”
于是,“扎根”的日子,就从这处废弃炭窑开始了。
苏映荷展现出了令人惊异的韧性和组织才能。她不再仅仅是秘密交通员或后勤协调者,而更像一个在废墟上试图重建家园的“总掌柜”。她带着陈山和小孙,还有后来陆续寻来、或被他们吸收的几个可靠同志,以炭窑为原点,慢慢向周边渗透。
第一步是解决最紧迫的生存问题。她利用早年经商时对滇黔桂地区物产和民情的了解,精心设计了几条极其隐秘的以物易物渠道。用山里相对富余的兽皮、药材、少量矿石,通过多层辗转、绝对可靠的中间人,从山外换回食盐、铁器、布匹、火柴等必需品。交换来的物资,除了保障他们这个小群体的基本生存,大部分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储存起来,或者有选择地接济附近最贫苦、对官府土司最不满的山民,特别是那些家里有人被抓丁、被欺压的。
“东西不多,但要送到最需要、也最能记住这份好的人手里。”她对负责具体执行交换的陈山说,“人心都是肉长的。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记得牢。”
陈山执行得一丝不苟。他带着两个精干的队员,像幽灵一样出入山林,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和关卡。他早年走镖和这几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他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几次遭遇民团巡逻或土匪骚扰,都被他机警地提前避开或巧妙地周旋过去。运回的物资,成了他们在这片贫瘠山地里最初的“资本”。
生存稍稳,苏映荷开始着手第二步——建立一点“实业”。她看中了炭窑附近一条水量稳定的小溪,以及散落在山坳里的几户赤贫如洗、却有着纺织和缝补手艺的瑶族、苗族家庭。
“光给东西不行,得让他们有活路,有指望。”苏映荷对陈山解释她的想法,“这里女人们会织土布,会缝衣裳,男人会打猎,会摆弄简单的工具。我们提供原料,提供一点工具,组织起来,哪怕只是小打小闹,做点被服,修点农具,或者试着弄个能打铁锹、镰刀的小炉子……东西不一定多好,但能解决一点眼前的难处,也能让大伙儿觉得,我们不是光说不练,是实实在在做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