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青山行 > 第12章 第十一章 暗夜行

第12章 第十一章 暗夜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十一章暗夜行

民国十六年的春天,滇西的空气里,除了往年惯有的潮湿和草木萌发的土腥气,还多了另一种东西——一种铁锈般的、令人窒息的肃杀。

风是从东边,从省城昆明,一路刮过来的。起初只是些模糊的传言,说那边“清党”了,抓“赤化分子”,杀得人头滚滚。很快,这风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寒流,扫过沿途的城镇。云波镇的茶馆里,再也听不到公开议论时政的声音,连压低嗓门的嘀咕都少了。镇公所新贴出的告示,墨迹淋漓,满纸都是“戡乱”、“肃清奸宄”、“宁可错杀”之类的字眼,白纸黑字,像一道道催命符。街面上,多了些行踪诡秘、眼神阴鸷的便衣,连往日只是摆摆样子的保安团,也真刀真枪地加强了巡逻盘查,看谁都像“乱党”。

“瑞丰昌”的大门,关得更紧了。白日里只开半扇,生意近乎断绝。苏映荷干脆让老葛头歇了,自己每日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的往往不是账本,而是针线,做着看似普通的缝补活计,耳朵却警醒地听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她的脸色比往年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挥之不去,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精铁,沉静,冰冷,不见丝毫慌乱。

后院的东厢房,已经许久不曾亮灯到深夜。重要的书册和文件,早已分批转移或销毁。那些曾经来来往往的“过客”,也像骤然被惊散的鸟雀,没了踪影。但陈山知道,暗流并未停止涌动,只是转入了更深处,更危险的水域。他与那位代号“老杨”的上级(杨先生后来固定的代号)的单线联系变得更加困难、更加隐秘,有时只是一个擦肩而过时塞进手里的、卷成细棍的烟纸,上面用密写药水写着简短的指令;有时是某个看似寻常的顾客,在挑选货物时,用特定的暗语传递紧急信息。

陈山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地沉重。他不仅要防范外部的罗把总、保安团、便衣特务,还要提防内部可能出现的任何疏漏和叛变。□□之下,人心是最难测的深渊。他将“瑞丰昌”原本就严密的警戒,提升到了战时状态。夜间巡更,不再只是沿着固定路线走,而是毫无规律地游动,像一头在领地边缘逡巡的孤狼。他与杨马头等几个绝对可靠的老伙计,设定了好几套应急方案和撤离路线,连苏映荷都未必全部清楚。

这一夜,没有月亮,乌云厚重得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压在镇子上空。雨要下不下的样子,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陈山值上半夜。他像往常一样,隐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门阴影里,闭着眼,用耳朵和皮肤感受着四周的一切。蛙鸣虫叫,远处零落的犬吠,风吹过屋瓦的微响……都在他脑海里自动过滤、分辨。

突然,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宅院的声响,刺破了他的警戒网——是后巷靠近围墙的某处,有枯枝被极其小心地踩断的声音,还有衣物摩擦墙砖的窸窣,不止一人。

陈山瞬间睁眼,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却没有立刻动作。他屏住呼吸,将耳朵的灵敏度提到极限。声音很轻,很谨慎,显然来者也是行家,试图悄无声息地接近。但陈山对这片宅院的熟悉,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任何外来的侵入,都像清水里滴入墨点一样明显。

不是贼。贼不会这么训练有素,也不会选择这个敏感的时候。是冲东厢房来的?还是……冲夫人?

他没有发出警报,也没有惊动可能已经睡下的苏映荷。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他贴着墙根,狸猫般迅捷无声地移动到后院围墙下,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他选了一个既能观察、又便于突袭和撤离的角度,藏身在一丛茂密的夜来香后面,手已经握住了后腰冰凉的匕首柄。

墙头上,慢慢探出两个黑乎乎的人头,戴着深色头套,只露出眼睛。他们伏在墙头,一动不动,观察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确认院内毫无异常后,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便像壁虎一样翻下墙头,落地无声。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东厢房。两人一左一右,猫着腰,利用院内柴垛、水缸的阴影,快速向那扇黑着灯的房门移动。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

陈山的心沉了下去。东厢房如今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些作为掩护的杂物。但这两人能如此精准地摸到这里,说明“瑞丰昌”已经被盯上,甚至内部信息可能已经泄露。不管他们目的是搜查还是抓人,只要进去,就是巨大的危险。

就在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工具,准备撬锁的刹那,陈山动了。

他没有喊叫,没有弄出大动静,因为不知道墙外还有没有接应。他只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藏身处窜出,直扑离他最近的那个黑影。速度太快,那人只来得及听到风声,脖颈侧方就遭到一记精准狠辣的手刀,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另一个黑影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伴倒地的同时,反手就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疾刺陈山肋下!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陈山不避不让,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下一拗,右手肘部顺势猛击对方太阳穴!这是军中捕俘和街头搏杀融合的狠招,讲究一击制敌。

那黑影也是硬手,手腕被制,头一偏,险险避开肘击,同时屈膝顶向陈山小腹。陈山侧身卸力,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来脚往,闷响连连,却都竭力控制着不发出大的声响。黑暗中,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快速闪动,□□,带着血腥味的杀气弥漫开来。

几个回合下来,陈山心中凛然。对方的身手绝不是普通特务或土匪,招招狠辣实用,完全是军中格斗术的路子,而且功力深厚。他肩头的旧伤在激烈对抗中开始隐隐作痛,动作慢了半分。

就在这微妙之际,对方抓住一个空档,短刀虽然被夺,却猛地从靴筒里又拔出一把更短的匕首,直刺陈山心窝!

千钧一发!陈山全力后仰,匕首擦着他的胸前衣襟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同时,他右脚闪电般踢出,正中对方膝弯。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人惨哼一声,单膝跪地。

陈山不再给他机会,夺过的短刀刀柄重重敲在他后脑。第二个黑影也瘫软下去。

迅速检查两人,都已昏迷。陈山喘着粗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衣襟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涌出。他撕下内衫下摆,胡乱扎紧伤口,止住血。

不能留活口,也不能留在这里。他迅速将两人拖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用来沤肥的深坑。他将两人扔进去,又搬来几块沉重的石头压上,覆上泥土和枯叶。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立刻通知夫人,这里已经彻底暴露了!

他强撑着,踉跄着走向苏映荷的卧房。刚到门口,门却从里面轻轻打开了。苏映荷披着外衣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神却冷静得可怕。显然,外面的打斗声再轻微,还是惊醒了她。

“你受伤了。”她的目光落在陈山染血的胸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皮外伤。”陈山急促道,“夫人,来了两个硬手,摸到东厢房了。这里不能待了,你和张妈她们,必须立刻转移!”

苏映荷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来人的情况,只是立刻转身回屋,飞快地收拾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袱,又将床头一个看似普通的木盒塞进怀里。同时低声道:“你去叫醒张妈、阿秀,让她们只带贴身衣物和细软,从后门走,去镇西土地庙后的那个废弃碾房,你知道地方。快!”

陈山转身就去拍其他女眷的门。片刻功夫,张妈、阿秀等人衣衫不整、惊慌失措地聚到后院。苏映荷已经等在门口,简短而清晰地吩咐:“什么也别问,跟着陈山走。路上不许出声,不许点灯。”

陈山忍着伤痛,带着几个女眷,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钻进漆黑如墨的小巷。他对云波镇的街巷了如指掌,专挑最偏僻难行的小路,七弯八绕,避开任何可能有灯光或人声的地方。女眷们吓得瑟瑟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安全抵达了镇外荒僻处的废弃碾房。这里三面环着乱石坡,只有一条隐蔽的小径通入,平时绝无人迹。

将惊魂未定的女眷安顿在相对干燥的里间,陈山立刻对苏映荷道:“夫人,你们在这里躲着,我回去处理一下痕迹,再看看……有没有尾巴跟来。”

苏映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不行!你伤得不轻!回去太危险!”

“必须回去。”陈山的声音斩钉截铁,“那两个死人如果被发现,很快就会查到‘瑞丰昌’。我得回去,把该烧的东西烧掉,把可能留下的线索抹干净。不然,他们顺藤摸瓜,这里也不安全。”

他看着苏映荷眼中深切的担忧,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夫人,放心,我处理完就回来。杨马头那边,天亮后我会想办法联系,让他带人来接应你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苏映荷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松开了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所剩无几的金疮药和纱布。她不顾陈山阻拦,亲手替他解开临时包扎,重新清洗伤口,上药,仔细包扎好。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很稳。

“一定要回来。”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不容置疑的嘱托。

陈山重重点头,转身再次没入黑暗。

回到“瑞丰昌”,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陈山强打精神,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他将东厢房里里外外再次彻底检查,确保没有遗留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物品。又将前堂和后院所有可能留下打斗痕迹的地方,仔细清理。最后,他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值夜房,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小包最重要的东西——是“老杨”上次紧急联络时交给他保管、还没来得及传递出去的一份密写情报,关于滇军内部某个倾向进步的军官名单及联络方式。这是绝不能让敌人得到的东西。

他将情报贴身藏好,又将暗格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伤口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他靠在墙上,歇了片刻,正准备从后门离开,忽然,前门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剧烈的砸门声!

“开门!保安团查匪!”

“再不开门就撞了!”

来得这么快!陈山心中一紧。看来对方要么有眼线一直盯着,要么就是从那两个失踪的人身上找到了线索,直接调集了人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