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洛人间说有事,先出门了。
洛人间离开后的出租屋,安静得像是一座被时间抽干了空气的玻璃罩。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那个带着阳光和橘子汽水味道的女孩彻底隔绝在了门外。屋子里只剩下老旧冰箱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许长欢独自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就像她此刻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的心。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腿上放着的那个深蓝色帆布书包上。那是洛人间的包,刚才走得太急,她竟然忘了带走。
一种莫名的、无法言喻的好奇心驱使着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帆布纹理,带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鬼使神差般,她拉开了最外侧的拉链。
里面没有课本,也没有试卷,只有一个黑色的硬皮日记本,静静地躺在书包的最深处。
日记本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泛白,显然主人经常翻阅它。许长欢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知道偷看别人的隐私是不对的,但内心深处那个名为“不安”的黑洞却在疯狂地叫嚣着,仿佛这个本子就是打开她命运真相的唯一钥匙。
最终,她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是洛人间一贯的风格,张扬而有力,力透纸背。然而,当许长欢看清上面写着的日期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不是现在的年份。那是三年前,甚至更早之前。
“X年9月1日,晴。”
“今天一中转来了一个新生,叫许长欢。听说她成绩很好,是个天才。但我真的受不了她那种高高在上、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明明大家跟她说话,她都只用‘嗯’或者点头来敷衍。凭什么啊?难道长得好看、成绩好就可以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吗?我不服气。我讨厌她那副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模样。”
许长欢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的手指死死地抠住书页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她继续往下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X年10月15日,阴。”
“计划很顺利。我故意弄坏了她最珍视的钢笔,还在老师面前装作无辜。她果然百口莫辩。看着她那张总是清冷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我不是想毁了她,我只是……只是想看到她为我失控一次。可是,为什么事后看到她一个人在角落里发呆,我会觉得有点内疚呢?”
一行行字,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无误地扎进了许长欢的心脏。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或者说是大脑为了保护她而选择性屏蔽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被锁在黑暗实验楼的漫长冬夜;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丢失的物品和被篡改的成绩单;想起了那些让她逐渐崩溃、自我怀疑的瞬间。
抑郁症不是突然降临的暴风雨,而是洛人间用无数个日夜精心编织的蛛网。她像一只不知轻重的小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试图用最极端的方式去撕开许长欢的面具,却不小心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X年3月8日,雨。”
“她去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她是重度抑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她那么高冷而已,我没想过要毁掉她的人生啊!我看着她在走廊里苍白憔悴的脸,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我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是在引起她的注意,可我却亲手把她逼疯了。我是个罪人。”
许长欢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染了上面的墨迹。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她猛地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进狭窄的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苦水灼烧着她的喉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头发凌乱不堪。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级第一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原来,她不是生来就破碎的。
她是被人用一种极其幼稚、自私却又荒诞的理由打碎的。
不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是因为什么滔天的恶意。仅仅是因为,十七岁的洛人间不喜欢她的高冷,想要看她鲜活的情绪,却用错了最残忍的方式。
许长欢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头。
脑海中,洛人间那张明媚灿烂的笑脸和日记本上那些懊悔的文字交替闪现,像是一个荒诞至极的黑色幽默。
“许长欢,你不是废物,你是珍珠。”
“只要你不放弃自己,我就永远不会放弃你。”
那些温柔的誓言,此刻听起来不再是恶魔的低语,而是一个犯了错的笨蛋,在绝望中拼尽全力的弥补。
她想起在海棠树下,洛人间说海棠花的花语是“苦恋”。当时她还天真地以为,那是少女对爱情的懵懂向往。现在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浪漫,那是施暴者在认清自己的罪恶后,对自己下达的终身判决。
洛人间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年少轻狂的嫉妒,是因为想要打破坚冰的愚蠢执念。
日记的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凌乱,似乎记录者的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X年5月20日,多云。”
“我今天又去找她了。她瘦了好多,看起来好可怜。我给她带了牛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她的手好凉。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我想冲进去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对不起,告诉你当年是我干的,可是我害怕。我怕你一旦知道了,连最后这点虚假的温暖都会收回。许长欢,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为什么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补偿你?”
“X年7月10日,暴雨。”
“你搬出去住了。我偷偷去看了你租的房子,很小,很破。你在里面吃药,吃了很多药。我隔着窗户看着你把那些白色的药片吞下去,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我只能假装成一个好人,留在你身边。也许,这样能让我好受一点?不,不是为了我好受,我是真的想救你。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我也要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这是我欠你的。”
“X年9月1日,晴。”
“一年了。我又回到了学校。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自以为是的蠢货了。我要做你的光。我要把你失去的一切都补回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谅我,但我不会停下。就算你永远不知道真相,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重新笑起来为止。”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背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的线条很柔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从未遇见你,也不愿让你因为我而坠入地狱。但如果不能倒流,那我愿意用余生所有的阳光,来偿还你曾为我流过的每一滴眼泪。我不求原谅,只求你别再难过了。”
许长欢呆呆地看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洛人间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在享受某种扭曲的快感。她只是在赎罪。
那场轰轰烈烈的、让人艳羡的“双向奔赴”,不过是一个犯了错的少女,在漫长的黑夜里,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焐热一块冰。
她像一个笨拙的工匠,试图修补一件被自己亲手摔碎的绝世珍宝。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胶水,生怕手抖一下,就会让碎片散落一地。
可是,她太笨了。
好到连许长欢自己都骗过了。
好到让许长欢真的以为,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叫洛人间的女孩,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