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睡。
出租屋狭小的阳台上，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轻轻拂过许长欢和洛人间的脸颊。
面前的折叠小方桌上，摊开着两张写满了公式和笔记的试卷，还有两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台灯昏黄的光晕被她们刻意调到了最暗，以免打扰到隔壁早已熟睡的邻居，也为了在这无边的夜色中，圈出一块只属于她们两人的静谧天地。
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最后二十天。
这二十天，对于许长欢来说，是一场必须打赢的仗。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年级排名，更是为了向母亲，向那个总是用“废物”来定义她的女人证明——即使带着破碎的灵魂，她依然可以站得笔直，依然可以发光。
“最后一道导数题，终于解出来了。”
洛人间长舒了一口气，把手中的黑色水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藤椅上。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许长欢。
许长欢正盯着试卷的最后一行步骤出神，眉头微蹙，似乎在反复验算着某个逻辑闭环。
“怎么了？算错了？”洛人间凑过去，发丝轻轻扫过许长欢的手臂。
“没有，”许长欢回过神，将笔帽盖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只是觉得，这道题的解法，像极了一个迷宫。入口很隐蔽，但只要找到了那个关键的拐点，后面就豁然开朗了。”
“许大神就是许大神，做个题都能悟出人生哲理。”洛人间笑着调侃了一句，随即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不行了，脑子已经变成浆糊了。再学下去，我怕我会把‘李白’写成‘杜甫’。走，去阳台吹吹风，醒醒神。”
许长欢点点头，合上试卷，跟着她走出了狭窄的卧室。
阳台不大，只有几平米的空间，却成了她们在这个压抑备考季里唯一的透气孔。
洛人间熟练地拉开推拉门，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屋内沉闷的墨水味。
两人并肩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抬头仰望。
今晚的夜空出奇地晴朗，没有云层遮挡，深邃的墨蓝色天幕上，稀疏地缀着几颗明亮的星辰。虽然比不上研学时在宏村看到的那般璀璨，但在光污染严重的城市里，这几颗星已经足够珍贵。
“你看那颗，”洛人间抬起手，指向天边一颗泛着淡红色光芒的星，“那是火星吧？虽然我不太懂天文，但我觉得它看起来特别孤独。”
许长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那颗星星上停留了片刻，轻声说道：“它不孤独。它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有它的引力和磁场，有它存在的意义。只是我们离得太远，看不懂它的语言罢了。”
洛人间转过头，借着屋内透出来的微弱灯光，看着许长欢的侧脸。
许长欢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道复杂的数学题并没有消耗她太多的精力，反而让她进入了一种更为澄澈的状态。
“许长欢，”洛人间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最近……真的很拼。”
许长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栏杆，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道：“二十天。如果不拼，我怕我会后悔。”
“怕考不好？怕阿姨又说什么难听的话？”
“怕辜负。”许长欢转过头，目光与洛人间撞在一起，“怕辜负了楚老师的信任，怕辜负了……你陪我的这些时间。”
洛人间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要去握许长欢的手，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又克制地收了回来，转而轻轻拍了拍栏杆。
“许长欢，你不用辜负任何人。”洛人间认真地看着她，“你努力，是因为你想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至于我……”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我是自愿陪你的。能看着许大神在题海里大杀四方，是我的荣幸。”
许长欢看着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油嘴滑舌。”
“这叫幽默感，是备考的必备素质。”洛人间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好了，不说沉重的话题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数星星。”洛人间指了指天空，“一人找一颗，然后给对方讲一个关于它的故事。可以是编的，也可以是瞎扯的。谁先编不出来，谁就输了。输的人……明天早上负责买早餐，我要吃巷口那家的生煎包，要两笼！”
许长欢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都多大了，还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童心未泯懂不懂？”洛人间眨了眨眼，“快点快点，我先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正上方一颗不起眼的暗星说道：“那颗星，它其实是一个外星人的飞船。那个外星人是个吃货，他来到地球就是为了吃遍所有的美食。但是因为飞船坏了，他只能停在轨道上，每天看着地球人流口水。他最喜欢看的，就是人类吃火锅的样子。”
许长欢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算什么故事？完全没有逻辑。”
“怎么没有逻辑？外星人就不能是吃货吗？”洛人间理直气壮地反驳，“好了，轮到你了。那颗，最亮的那颗。”
许长欢抬起头，看着那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的星星。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轻柔起来：“那颗星，它其实是一面镜子。”
“镜子？”洛人间好奇地歪了歪头。
“嗯，”许长欢点了点头，“它把地球上所有美好的愿望都收集起来，反射回宇宙深处。每当有人在地球上许愿，说‘希望明天会更好’，或者‘希望家人健康’，那颗星星就会亮一下。它虽然不说话，但它记得所有的温柔。”
洛人间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哇，许长欢，你不去写童话真是可惜了。这个设定好浪漫。”
“浪漫吗？”许长欢看着那颗星，眼神有些迷离，“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有时候很糟糕，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值得被记录的。”
“比如呢？”
“比如……”许长欢转过头，看着洛人间，“比如现在的晚风，比如凉掉的白开水，比如……某个为了两笼生煎包就要跟我打赌的人。”
洛人间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哎呀，你干嘛突然这么肉麻。”
“是实话。”许长欢淡淡地说道。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风又吹了一会儿，洛人间突然打了个寒颤。
“有点冷了。”她抱了抱双臂。
许长欢立刻脱下身上的薄外套，披在了洛人间的身上。
“我不冷，你穿着吧。”许长欢的声音不容置疑。
洛人间想要拒绝，但感受到外套上残留的体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便没有再推辞。她裹紧了外套，上面有着许长欢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类似于旧书纸张的味道，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许长欢，”洛人间轻声说道，“你说，二十天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更厉害的人。”许长欢看着远方零星闪烁的灯火，“你会考上你想去的大学，学你喜欢的专业。我会……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不再害怕任何风雨。”
“那我们会分开吗？”洛人间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长欢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写满了不安。
“不会。”许长欢坚定地说道，“无论去哪里，无论距离多远，我们都不会分开。就像那颗镜子星一样，只要我们有共同的愿望，我们就会一直连在一起。”
洛人间看着她，眼眶微微湿润。
“许长欢，你最近真的变了好多。”她吸了吸鼻子，“以前你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座孤岛。现在……你愿意让我登岛了。”
“因为是你。”许长欢轻声说道，“如果是别人，我大概还是会关门谢客。”
“那我真是荣幸之至。”洛人间破涕为笑，“那我以后就是这座岛的岛主夫人了？”
许长欢被她逗乐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胡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嘛！”洛人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负责在岛上种花、看书、搞研究，我负责给你买生煎包、讲笑话、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完美分工！”
许长欢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是啊，这就是洛人间。
像小太阳一样，永远充满活力，永远能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好，”许长欢轻声应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言为定！”洛人间伸出小指，“拉钩。”
许长欢看着她伸出的小指，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根手指在凌晨三点的夜风中轻轻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试卷，没有考试，没有母亲的咆哮，没有病痛的折磨。
只有两颗年轻的心，在星空下紧紧相依。
……
回到屋里，洛人间把外套还给许长欢，两人重新坐回桌前。
虽然刚才说好了休息，但那种紧绷的备考状态一旦被打断，就很难再续上了。
“还有二十天。”洛人间看着桌上的试卷，重新握紧了笔，“我们不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