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不知被谁用红色粉笔重重地描了一遍，“距离期末考试还有 21 天”。那鲜红的数字像是一记警钟，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敲响了六月前最后的备战号角。

校园里的空气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粘稠而燥热。走廊里不再像往常那样充斥着追逐打闹的喧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却蓬勃的暗流。教室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试卷和复习资料几乎淹没了课桌，只留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用来写字。空气中弥漫着碳素墨水、修正带和那股独属于夏天的、草木疯长的气息。

许长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她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解着一道复杂的物理压轴题。

“小孩。”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慵懒。

许长欢笔尖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给身后的人让出了一点空隙。

洛人间手里转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趁着课间操还没开始的空档，溜到了她的后桌。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趴在许长欢的肩膀上，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长腿有些委屈地蜷缩在课桌下。

“喝水。”洛人间把那瓶水从桌底递过去，冰凉的瓶壁贴上了许长欢的手背。

许长欢放下笔，接过水，指尖触碰到洛人间温热的手指，两人都像是被静电蛰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

“谢谢。”许长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心头的几分燥热。

“最后一节体育课了，”洛人间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集合的班级，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老班说，为了让我们收心备考，以后的体育课都改成自习。这可是我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正经的体育课了，不去跑两圈？”

许长欢转过头，看着洛人间。女孩今天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阳光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上，泛着金色的光晕。

“去。”许长欢点了点头。

操场上人声鼎沸。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已经离校，整个操场成了高二学生的天下。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着一股橡胶味，篮球场上依旧有男生在挥洒汗水，每一次进球都会引来一阵欢呼。

许长欢和洛人间并肩走在跑道的最外圈。

周围是同学们的喧闹声，有人在抱怨模拟考的失利，有人在讨论周末的补习班，还有人在大声喊着要考去哪个城市。

两人走得很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是一个微妙而安全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引起周围人的侧目，又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

“许长欢，”洛人间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以后，我们还会一起吗？”

“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不是这个意思……”洛人间拖长了尾音，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以后，等这个学期过后。”

许长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然会啦，傻瓜。”

“那这学期过后，我们一起去滑冰吧。听说小公园里的湖冬天会结冰，可以在上面滑冰。”

“你想去滑冰？”许长欢侧头看她。

“想啊，”洛人间笑得眉眼弯弯，“不过我更想去那里的图书馆。听说市里图书馆是全国最大的，藏书多得吓人。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占座，你复习物理，我看我的书。”

许长欢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好。”

“不过，”洛人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许长欢，“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把这次的数学模拟考搞定。要是我这次再不及格，老班非得把我的皮扒了不可。”

许长欢无奈地笑了笑：“昨晚不是刚给你讲过错题吗？”

“讲了是讲了，但我脑子它有自己的想法啊！”洛人间苦着一张脸，伸手戳了戳许长欢的手臂，“许大神，求求你了，今晚晚自习再给我开个小灶吧？就一道题，不，半道题也行！”

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许长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今晚不行，”许长欢淡淡地说道。

洛人间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啊？为什么？你要陪别人吗？”

“今晚我要给你整理一份错题集，”许长欢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手写的，比你看参考答案管用。”

洛人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真的？许长欢你太好了！我简直爱死你了！”

她激动地想要扑上去抱住许长欢，但在手伸到一半的时候，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周围都是同学，还有巡逻的教导主任。

洛人间讪讪地收回手，改为在许长欢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那……那今晚放学，我请你吃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关东煮！”

“好。”许长欢应道。

……

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许长欢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

那是她正在给洛人间整理的数学错题集。

每一道题，她都不仅写出了详细的解题步骤，还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和解题思路。遇到复杂的几何图形，她还会用尺子比着，画得工工整整。

写了一会儿，她觉得手腕有些酸痛，便停下来甩了甩手。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书山，落在了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洛人间正趴在桌子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

许长欢心里一紧，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刚想站起身过去看看，却见洛人间突然直起身子，从桌肚里掏出一包薯片，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然后像做贼一样，迅速往嘴里塞了一片。

大概是怕发出声音，她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小松鼠。

许长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刚才那一丝疲惫和烦躁，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洛人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洛人间嘴里还含着半片薯片，动作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她冲许长欢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讲台上的值班老师，又指了指许长欢面前的笔记本，最后比了一个大拇指。

许长欢看懂了她的意思：*别告诉老师，你辛苦了，给你点赞。*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揉成一个小纸团，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轻轻扔了过去。

纸团精准地落在了洛人间的桌角。

洛人间像做贼一样，迅速把纸团抓在手里，展开。

上面是许长欢清秀有力的字迹：*少吃点垃圾食品，对脑子不好。还有，那道导数题的第三问，辅助线做错了。*

洛人间看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又扔了回来。

许长欢接住纸团，展开。

*知道了，许管家婆！还有，你写的字真好看，以后我们的结婚证书你来写吧！*

看到最后一句，许长欢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瞪了洛人间一眼，把纸条夹进了书里。

洛人间回过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身，乖乖地拿起了数学卷子，开始研究那道导数题。

……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教学楼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涌向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