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记录 03
人物线:孟清
地点:南城地铁失物招领处
拍摄内容:普通失物到期处理流程
同行:周屿白
重点:
等待不是无限期。
期限到了以后,仍然需要被认真处理。
没人来找,不等于它们从未被需要过。
备注:
有些东西等不到主人。
但在它离开等待区之前,也被好好登记过、放置过、检查过。
这也是一种负责。
第二天下午,林栀夏在地铁站口等周屿白。
她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不是故意。
只是她今天一直有点坐不住。
周屿白说会来现场,她明明知道这是正常工作安排,可还是提前检查了三遍拍摄申请、两遍设备、一遍自己的伞。
伞在。
相机在。
录音笔也在。
只有心不太老实。
她站在地铁口外,低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收伞、撑伞、把伞夹在腋下,又看见一个男生差点把伞落在安检台旁,被后面的人提醒才匆匆折回来。
那一瞬间,林栀夏几乎本能地想记下来。
失物发生之前,常常只差一个没有被提醒的瞬间。
“等很久了?”
周屿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栀夏回头。
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包,神色比昨天休息好了些。地铁站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他站在雨后微亮的天光里,看起来仍然很稳。
“没有。”林栀夏说,“我也刚到。”
周屿白看了她一眼。
林栀夏立刻补充:“真的刚到一会儿。”
“伞呢?”
她下意识拍了拍包侧:“在。”
周屿白点头:“很好。”
这句“很好”说得太自然,林栀夏没忍住笑了一下。
两人进站。
地铁站里的声音一下子包过来。
广播、脚步、闸机、列车进站的风,还有人群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林栀夏边走边向周屿白说明今天的拍摄边界。
“孟清同意拍普通失物到期处理流程,但不拍具体编号,不拍内部清单细节,不拍贵重物品,也不拍乘客正脸。”
“嗯。”
“今天重点是三十天前那批普通伞和水杯,流程上会再次核查,然后按类别移交。”
“不要预设情绪。”周屿白说。
“我知道。”林栀夏点头,“先看流程。”
周屿白看她:“你现在说‘我知道’,确实比较可信。”
林栀夏笑:“这个反馈昨天给过了。”
“今天仍然适用。”
失物招领处里,孟清已经在整理箱子。
她看到周屿白,先看胸牌,又看林栀夏。
“这是你们周导?”
林栀夏一愣:“我提过吗?”
孟清淡淡道:“你们做片子的,提重要的人时自己没感觉。”
林栀夏耳朵一热。
周屿白倒是很平静,向孟清点头:“你好,周屿白。今天主要旁观,不影响流程。”
孟清看了他两秒:“旁观可以,不能指挥。”
林栀夏差点笑出来。
周屿白点头:“明白。”
孟清又说:“也不能为了镜头让我重做流程。”
“不会。”
“不能拍乘客。”
“知道。”
“不能拍清单。”
“知道。”
孟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栀夏:“你们倒是都挺会说知道。”
林栀夏低声说:“她流程式直接。”
周屿白看她一眼,像是在说:确实。
下午两点半,到期普通失物整理开始。
孟清把几只标着“三十日前”的箱子搬到整理台上。
箱子里最多的仍然是伞。
有些伞已经完全干透,伞面皱皱的;有些伞骨有一点歪;还有一把透明伞,边缘发黄,伞柄缠着一圈灰色胶布。
除了伞,还有几个水杯、两顶帽子、一个空布袋,以及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小熊玩偶。
林栀夏先拍全景。
一箱等待结束的普通失物,被放到整理台上。
没有音乐。
没有慢动作。
只有孟清把一次性手套戴好,拿起第一把伞,核对标签。
周屿白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他真的只是旁观。
但林栀夏能感觉到,他在看她怎么判断。
这种感觉让她有一点压力,却不是从前那种慌乱的压力。
更像有人站在不远处,允许她自己先走。
孟清一把把核查。
“黑色折叠伞,三十日前,南城大学站。”
“蓝色长柄伞,三十日前,市中心站。”
“透明伞,三十日前,本站换乘通道。”
每念一条,她都会核对登记状态。
无人认领。
无人认领。
无人认领。
林栀夏拍她的手、伞柄、标签背面、箱子边缘,不拍具体编号。
拍到第三把伞时,她忽然意识到,“无人认领”这个词本身没有情绪。
它只是状态。
但当它重复出现,就慢慢有了一种空。
不是悲伤。
是空。
她小声问周屿白:“这个声音要不要收进去?”
周屿白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问:“你觉得呢?”
林栀夏想了想:“要。她念状态的时候,流程感很强。这比后期旁白更准确。”
周屿白点头:“那就收。”
林栀夏把录音笔往近处挪了一点。
孟清注意到了,说:“别录编号。”
“只录物品类别和状态。”
“可以。”
一只水杯被拿出来。
灰色,杯身有一道刮痕,盖子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小贴纸。
孟清核对后说:“普通水杯,无个人信息,无人认领。”
她把它放到另一边。
林栀夏问:“到期以后,它们就不在这里等了?”
孟清说:“对。它们等过了。”
它们等过了。
林栀夏握着相机的手微微停住。
她没有立刻追问。
这句话已经够了。
继续拍。
小熊玩偶被拿出来时,孟清的动作比前面慢了一点。
玩偶不大,棕色,耳朵有点扁,脖子上系着一根蓝色丝带。它没有名字牌,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孟清核对登记。
“棕色玩偶,三十日前,儿童活动中心站出口。”
她停顿了一下。
“无人认领。”
林栀夏只拍玩偶的背面和孟清放置它的动作。
孟清把它单独放到一旁。
林栀夏问:“玩偶也到期处理吗?”
“按规定是。”孟清说,“但儿童物品会再核一次有没有补充信息。”
“如果没有呢?”
孟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就没有。”
这句话听起来很硬。
可林栀夏看见,她把小熊放下时,没有像处理普通水杯那样随手。
她把小熊耳朵往里压了压,避免被旁边的伞骨刮到。
这不是温情镜头。
也不是“失物守护者”。
只是一个工作人员在流程之内,多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林栀夏拍了下来。
没有特写放大。
只留在画面边缘。
她忽然觉得,这条线最动人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不是孟清为每件东西难过。
而是她不难过,仍然把它们放好。
三点半,整理暂时告一段落。
孟清把到期失物分好类别,等待下一步移交。她摘下手套,把登记表合上。
林栀夏关掉相机,轻轻呼出一口气。
孟清看她:“和你想的不一样?”
林栀夏点头:“比我想的更平。”
“失物处理本来就平。”孟清说,“每天都有人丢东西,每天也都有东西等不到人。”
周屿白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等不到人是失败?”
孟清看向他。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问问题。
“不是。”孟清说,“我们负责的是记录、保管和按期处理。有人来找,是找到了。没人来找,也不是我们失败。”
她顿了顿。
“不是所有等待都有结果。”
林栀夏低头记下这句。
孟清看见了,说:“这句是不是又像你们标题?”
林栀夏笑:“有点。”
周屿白淡淡道:“但她会谨慎用。”
孟清看了他一眼:“你挺了解她。”
林栀夏的笔尖一顿。
周屿白却很平静:“工作需要。”
孟清“哦”了一声,显然没有完全信,但也没继续问。
林栀夏低头假装整理录音笔。
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下午四点,有一位年轻父亲急匆匆跑到窗口。
“你好,请问有没有捡到一把儿童伞?黄色小鸭子的,昨天丢的。”
林栀夏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孟清也抬头。
“在哪一站丢的?”
“应该是这站。我女儿昨天跟她妈妈换乘的时候丢了,回家才发现,一晚上没睡好。”
孟清问:“伞柄有什么特征?”
男人说:“伞柄贴了一个粉色小贴纸,是她自己贴的。”
孟清走到旁边,把那把昨天单独放好的小鸭子儿童伞拿出来。
伞柄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粉色贴纸。
男人看到伞,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
孟清按流程让他登记认领。
林栀夏没有拍男人的脸,只在征得同意后拍了伞被递出去的动作。
小鸭子伞离开伞桶。
它等到了。
男人一边收好伞,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伞其实不值钱,但她非说小鸭子晚上会害怕。”
孟清没有笑,只说:“下次可以贴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