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白看她:“紧张什么?”
“出镜。”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要说什么。”
这个答案太周屿白了。
林栀夏有点羡慕。
周屿白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
她怔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只是不习惯被镜头看着。”
“嗯。”
“那就把镜头当成一个比较笨的观众。”他说,“你不要讨好它,只要把话讲清楚。”
林栀夏忍不住笑:“比较笨的观众?”
“嗯。”周屿白说,“它不会自己理解,你要讲给它听。”
这句话很有效。
拍摄开始时,林栀夏竟然没那么僵了。
她先讲周晓棠线的第一次接触。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带着自己的旧相机。她没有先问我的故事,只是看相机能不能修。她说,能看,但不一定值得修。那一刻我意识到,她不是一个会先讲情绪的人。她先判断物本身。”
镜头外的采访编导问:“那你为什么没有继续问她离职?”
林栀夏说:
“因为她明确说不谈。更重要的是,我当时还没有证据证明离职是这条线的核心。很多时候,最容易问的问题不一定是最该问的问题。”
说完,她微微停顿。
这句话说得比她想象中稳。
然后周屿白接过话。
“她这条线最开始容易剪成两个方向。一个是大厂离职,一个是旧物治愈。但这两个方向都太快。”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语气冷静。
“我们后来判断,真正成立的是‘值不值得留’。也就是,周晓棠不替主人判断旧物的价值,她只判断能不能修、修到什么程度。”
采访编导问:“你们之间会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吗?”
林栀夏和周屿白几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许蔓在镜头后面抿嘴笑。
林栀夏先说:“有。”
周屿白也说:“很多。”
林栀夏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反而让现场松下来。
她说:“比如旧相机的开头。我一开始放得比较多,因为那是我进入周晓棠的入口。但周导提醒我,相机可以作为入口,不能成为我的自我表达中心。”
周屿白接着说:“她后来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第二版剪短了。”
采访编导问:“那你们怎么判断谁是对的?”
周屿白说:“不是判断谁对。”
林栀夏接上:“是回到人物。”
这一次,他们不是排练过。
却说得很自然。
林栀夏继续说:
“如果一个素材让观众更理解人物,就保留。如果它只是让创作者自己更有表达感,就要小心。周晓棠那条线里,我自己的相机是入口,但旧缝纫机才是关键现场。”
周屿白点头:“对。”
林栀夏听见这个“对”,心里像轻轻落下一颗石子。
不重。
但很稳。
拍摄结束后,许蔓第一时间冲过来:“刚才那段太自然了!”
林栀夏有点紧张:“哪段?”
“你们一起说‘回到人物’那里。”许蔓笑得意味深长,“你们真的很有默契。”
林栀夏耳朵一热:“那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个原则。”
许蔓:“我还没说别的。”
“你眼神已经说了。”
许蔓笑得更开心。
周屿白把提示卡收起来,淡淡道:“她脑补能力很强。”
许蔓立刻说:“周导,我这是观众洞察。”
“那你洞察得克制一点。”
林栀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三个人难得这样站在剪辑室里说笑。
没有赶片的紧绷,也没有会议里的判断压力。
只是一个很短的、轻松的下午。
短片粗剪出来时,效果比林栀夏预想得好。
它没有把他们剪成师徒。
而是剪成两个在同一条人物线里反复校准判断的人。
标题定为:
“拍一个人之前,先别急着替他总结。”
林栀夏觉得这个标题很好。
不指向她,也不指向周屿白。
指向方法。
上线前,秦然看完短片,说:“这版可以。关系感有,但没有消费关系。”
林栀夏松了一口气。
关系感有。
但没有消费关系。
这也许就是她想要的分寸。
短片晚上发布。
评论比上一条更热闹。
有人说:
“这才是幕后,真的在讲怎么判断。”
“周导好冷静,小林好认真。”
“他们说‘回到人物’那一下好有默契。”
“没有被一个故事说完,也包括创作者自己吧。”
看到最后一条时,林栀夏停了很久。
是。
也包括创作者自己。
还有一些评论仍然会说“周导带新人很有感觉”,也有人开玩笑说“冷面导演和认真小狗”。许蔓看到“认真小狗”时笑得直不起腰。
林栀夏本来有点不自在,但这次没有那么难受。
因为短片本身已经站住了。
它没有这样说她。
那别人偶尔这样评论,也只是评论。
不是定义。
晚上回家路上,周屿白和她一起下楼。
两人并肩走到公司门口。
夜风很轻。
林栀夏忽然说:“今天那条短片,我没有之前那么怕评论。”
周屿白问:“为什么?”
“因为内容本身没有让我让位。”她想了想,“它不是别人替我写的标签。所以评论里即使有人继续贴标签,我也没那么慌。”
周屿白点头:“这就是为什么前期包装重要。”
“嗯。”
两个人走到路口。
红灯亮着。
林栀夏看着对面的人行道,忽然问:“周导,你会介意被别人写成冷面导演吗?”
周屿白沉默了一下。
“不会。”
林栀夏转头看他。
他说:“不准确,但也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靠这个标签工作。”他说,“他们可以这么说,但不会影响我怎么剪片。”
林栀夏轻轻点头。
周屿白看向她:“你以后也会这样。”
她笑了一下:“希望吧。”
“不是希望。”他说,“是继续做。”
红灯变绿。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到地铁口时,林栀夏停下。
周屿白看她:“回老街?”
“嗯。”
“早点睡。”
她忍不住笑:“现在每天的结尾都是这句。”
“因为你每天都需要。”
林栀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头说:
“周导。”
“嗯?”
“昨天的晚安……我很高兴。”
说完,她几乎立刻后悔。
太直白。
也太不像她。
可话已经说出来,收不回去。
地铁口人来人往,风从楼梯口往上涌。周屿白站在她面前,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着她。
林栀夏心跳快得厉害。
她想补一句“只是同事礼貌我知道”,可这句还没出口,周屿白先说话了。
“那今天也说。”
林栀夏愣住。
周屿白看着她,语气依然很平静。
“晚安,林栀夏。”
她忽然觉得耳边的城市声音都轻了一点。
地铁口的广播,人群的脚步,风声,车声,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晚安,周导。”
说完,她转身进了地铁口。
走下楼梯时,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可她知道,自己在笑。
笑得像一个终于允许自己把盒子放到桌上的人。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栀夏没有立刻写本子。
她先把小雏菊换了水,又把旧相机放到窗边。
然后坐下来,打开本子,写:
“今天拒绝了‘冷面导演和新人编导’的包装。
我们改成了创作协作短片。
我发现,关系也需要边界。
不是所有真实存在的靠近,都适合被拿去传播。
有些东西可以被看见一点,但不能被别人替我们总结。”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
最后,她又写:
“今天我告诉周导,昨天的晚安我很高兴。
他说,那今天也说。
这句话我不分析。
不剪辑。
不总结。
先放在桌上。”
写完,她合上本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屿白发来消息:
“到家了吗?”
林栀夏笑着回复:
“到了。”
过了几秒,他回:
“嗯。睡吧。”
她打字:
“晚安。”
这一次没有犹豫。
周屿白也很快回:
“晚安。”
林栀夏把手机放到枕边,关灯。
黑暗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开始有自己的位置了。
在项目里。
在镜头后。
在那些人物之间。
也在这一段还不能命名、却已经慢慢放到桌面上的关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