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禾扫完一个饭团:“哦。”
林栀夏已经能从这个“哦”里听出她并不是不在乎。
她笑着说:“你的部分也保留了。”
“有没有把我剪得很像励志人物?”
“没有。”
“有没有配那种升起来的音乐?”
“没有。”
“有没有写可惜?”
“没有。”
许一禾终于看了她一眼:“那还行。”
林栀夏笑:“我会把这句转达给项目组。”
许一禾把小票递给顾客,等人走后,忽然说:“你那个新人物怎么样?”
林栀夏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漏嘴了,旧物修复。”
“哦。”林栀夏笑,“已经剪完第一版了。”
“好拍吗?”
“不算好拍。”林栀夏想了想,“但很有意思。”
许一禾看着她:“你现在说这个,比以前像真的。”
“以前不像吗?”
“以前像怕别人觉得你没意思,所以努力把事情说得有意思。”
林栀夏怔了一下。
许一禾低头整理货架,语气仍然淡淡的。
“现在像你自己觉得有意思。”
林栀夏站在收银台前,心里忽然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她低声说:“谢谢。”
许一禾皱眉:“这有什么好谢?”
“就是想谢。”
许一禾看她一眼,像懒得理解,转身去补货。
林栀夏买了一瓶热牛奶离开。
走到门口时,许一禾忽然说:“别总喝这个。”
林栀夏回头:“为什么?”
“太甜。”
“那喝什么?”
“热水。”
林栀夏笑:“你和周导现在意见一致。”
许一禾抬头:“谁?”
林栀夏立刻咳了一声:“没什么。”
许一禾看她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但没有追问。
晚上,林栀夏回到公司整理模板。
她把“人物边界确认表”做成了五个部分。
一、人物不愿被如何定义。
二、当前可拍与暂不可拍内容。
三、标题、封面、简介确认方式。
四、评论与二次传播风险预案。
五、被摄者复看与撤回机制。
写到第五点时,她停了一下。
撤回机制。
这不是一个讨喜的词。
对于项目来说,撤回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返工,意味着素材损失。
但她还是把它写了进去。
因为她现在越来越知道,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需要多大的信任。
如果这种信任没有退路,它就会变得不公平。
周屿白进来时,她正对着这一栏发呆。
“卡在哪儿?”
“撤回机制。”林栀夏说,“我想写,但担心太理想化。”
周屿白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她的文档。
“写。”
林栀夏抬头。
“现实执行时可以有范围,但文档里必须有。”他说,“不然所有确认都像一次性买断。”
林栀夏点点头,重新敲字。
周屿白看着她写完,忽然问:“周晓棠线提交后,感觉怎么样?”
林栀夏想了想:“有点空。”
“空?”
“嗯。”她说,“像一件东西修完,被人拿走了。工作台上空出来一块。”
周屿白看着她。
林栀夏笑了笑:“不过也挺好。说明它该回去了。”
“这是周晓棠式表达?”
“可能吧。”林栀夏说,“我最近被她影响得很深。”
周屿白淡淡道:“你很容易被人物影响。”
“这不好吗?”
“有好有坏。”他说,“好的是你能听进去,坏的是你容易把他们的语言全带到自己身上。”
林栀夏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会被人物影响吗?”
周屿白没有马上回答。
剪辑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说:“会。”
林栀夏抬头看他。
“只是不太说。”他说。
这句话很短,却让林栀夏忽然想起很多时刻。
周屿白看陈建民的积木车时沉默了很久。
看许一禾那句“以前练过”时也沉默了很久。
看周晓棠旧椅子被抬出门时,他同样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是不受影响。
只是把影响都放进了判断里,而不是放进表情里。
林栀夏轻声说:“我以前以为你是不太容易被打动的人。”
周屿白看她:“现在呢?”
她想了想:“现在觉得,你可能是太知道被打动之后会发生什么,所以不轻易让自己停在那里。”
周屿白安静下来。
林栀夏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越界。
她刚想补一句“我随便说的”,周屿白却开口了。
“也许吧。”
只有三个字。
可他没有否认。
林栀夏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剪辑室里只剩键盘声和电脑风扇声。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说:“你模板写完发我。”
“好。”
“然后回去睡觉。”
林栀夏看了一眼时间:“才十点半。”
“你今天迟到了。”
“那是因为我补觉……”
“所以继续补。”
林栀夏忍不住笑:“好。”
她把模板收尾,保存,发给周屿白。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标题:
《普通人的一生_人物边界确认模板_林栀夏》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名字放在那里太重。
也没有觉得自己不配。
她只是想,明天也许还要改格式,改措辞,改执行流程。
但这份文档已经存在了。
她也已经在里面留下了自己的判断。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把旧相机放到桌上,旁边是小雏菊。
小雏菊还活着。
花瓣虽然有点散,却没有低头。
林栀夏坐下,打开小本子。
今天写得很慢。
“周晓棠线提交后,我有一点空。
像旧椅子被主人抬走,工作台空出来。
但空出来不是坏事。
它说明东西回到了该回去的地方。
今天秦然姐说,我现在不像在等老师打分了。
许一禾说,我现在像自己觉得事情有意思。
周导说,他也会被人物影响,只是不太说。
我好像终于开始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份工作。
不是因为它能把人拍得多动人。
而是它让我一次次靠近别人,又一次次学会退回来。
靠近,是为了看清楚。
退回来,是为了不占有他们的故事。”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写:
“我也不是被修好的。
我只是慢慢能用了。”
她看着这句话,笑了。
周晓棠可能会说:又来了。
但她这次不删。
这是她自己的本子。
她允许自己偶尔写得好听一点。
窗外,老街的灯慢慢暗下去。
修鞋铺关门了,花店大概也关了,便利店的灯还会亮到天明。小棠旧物修复的工作台上,也许有一台旧台灯等着明天被拆开。
而林栀夏知道,新的东西很快还会来。
新的问题。
新的边界。
新的误解。
新的判断。
她不再觉得自己必须变成一个全新的人,才能面对它们。
能动就行。
能响就行。
能继续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已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