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沈柯那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像一块石子砸进深水,漾开层层震颤。
王云僵在房门口,脸上煞白一片,方才急匆匆带人赶来、势必要讨一个说法的气焰荡然无存。他怔怔望向屋内相依的两人,嘴唇张了张,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原本精心布下的局,算计良久的圈套,到最后反倒成了亲手将沈柯推到旁人身边的推手。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目光在凌乱床铺与二人之间来回打量,持笔的手顿住,转头看向门外情绪激动的王云,语气公事公办:“报案人,你所说对方被胁迫带走,当事人双方表示是情侣自愿相处,你还有别的证据能够佐证你的报案内容吗?”
王云喉头滚动,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昨夜KTV里的谋划只能私下操作,根本拿不上台面,此刻当着执法人员的面,半分说辞都不敢吐露。他死死攥紧拳头,指尖泛白,难堪与恼恨交织在眼底,最终只能闷闷摇头。
“没有证据的话,若是恶意虚假报案,是需要承担相应责任的。”民警平静提醒,又转向站在床前的沈柯,“当事人,如果后续有人持续骚扰你,可以再次报警求助。”
“麻烦各位警官。”沈柯微微颔首,语调从容得体,说话间隙,他不动声色回头,视线落向靠在床头的岑暮。
岑暮恰好抬眼迎上来。
暖黄床头灯柔和地铺洒下来,映得岑暮耳尖依旧泛着未褪尽的薄红。昨夜纠缠的余韵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浑身酸软无力,沈柯那句“男朋友”清晰撞进耳膜,滚烫的温度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底。
他没有出声,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跨越五百年的等待,轮回往复的宿命羁绊,前世雪原古刹的遥望,副本里的生死与共,那些沉重磅礴的过往记忆此刻依旧封存在迷雾之中,尚未完整苏醒。
可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熟悉感,真切得不容置疑。
民警简单做好登记,又告诫了王云几句,便转身离开客房。厚重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所有声响。
一室之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云失魂落魄地跟在警察身后离开,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
喧嚣散尽,沉寂缓缓包裹住狭小的房间。
沈柯缓步走回床边,重新落座在床沿。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岑暮平齐,漆黑深邃的眼眸沉静温柔,直直望进岑暮眼底。
“刚刚那句话,吓到你了?”
岑暮顿了顿,缓慢摇头,嗓音还有一丝晨起残留的沙哑:“没有。只是……很突然。”
“不是随口搪塞警察的说辞。”沈柯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岑暮泛红的眼尾,动作自然亲昵,像是重复过千百次,“岑暮,从我在走廊看见你的那一刻开始,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我该走向你。”
岑暮呼吸微顿。
昨夜在长廊,他一眼望见被两人架住、看似醉倒的沈柯,突如其来汹涌的心悸,不受控制奔赴过去的冲动;方才醒来,瞥见沈柯静坐床边安静等候的模样,脑海一闪而过破碎的残片——荒芜原野,古旧禅寺,风雪漫天,他长久伫立等待一道遥遥无期的身影。
那些画面模糊不清,抓不住完整脉络,却裹挟着绵长的思念与痛楚,沉甸甸压在心口。
“我总做梦。”岑暮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落地窗被窗帘遮蔽的窗外,“梦里总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一座破旧古寺,我站在门前,等一个人。雾太大,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清楚地感觉到,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沈柯指尖微微收紧。
他何尝不是如此。那些反复纠缠他的旧梦,荒原、古刹、迷雾里伸出的手,心脏空洞尖锐的抽痛,原来并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梦魇。
是属于他们两个人,跨越漫长岁月,深埋灵魂深处的印记。
“我也梦到过。”沈柯低声回应,“梦里我想要朝你走去,可指尖只能穿过一片虚无。每次梦醒,心里空落落的,像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岑暮猛地转头看向沈柯,眼底掀起波澜。
原来,他们一直在彼此的梦境里重逢。
明明现世记忆一片空白,没有过往相伴的清晰片段,五百年沉浮的往事依旧锁在迷雾之后,可灵魂早已刻下烙印。无论多少次重启,多少次遗忘,只要再度相遇,心跳就会本能地为对方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