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碗筷收进洗碗机，砂锅用温水泡着。言纪初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父亲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时烬坐在她旁边，把从政策中心带回的自由夹打开，抽出那张江渡写的信纸，放在笔记本旁边。信纸上的字迹和笔记本里夹着的进修生合影背后的铅笔标注放在一起比对。江渡的“江”字三点水旁——先点、再点、再提。秦鹤鸣在珐琅供体序列表上改编号时用的也是同一笔顺。梁啸在麻醉记录单背面写的地址标记，三点水旁也是同样的写法。

“三个人——秦鹤鸣、梁啸、江渡。三点水旁全部是先点、再点、再提。这不是标准楷书顺序。标准楷书三点水是先点、再提、再点。这种写法是有人刻意教的。”

言纪初把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更早的一页，上面是言恪手写的进修生教学大纲。大纲里有一条被红笔圈过——“微量缝合术前标记规范：缝合位点标记需用铅笔在体表做三点定位，先近端、次远端、再方向箭头。”

“秦鹤鸣、周景初、梁啸，都在他实验室学过这套三点定位标记法。他没有教他们改字体——但他们在他的实验室里共用同一批铅笔、同一套标记规范、同一种书面记录格式。他们后来写所有东西——改编号、写地址、签信纸——用的都是这套三点水的笔顺。不是他们模仿江渡的签名，是江渡把三点定位标记从体表画到了纸上。”

“还有。”

言纪初伸出手指，虚点在信纸右下方那块極小的干涸印泥上。

“这块印泥的颜色和氧化程度，与秦鹤鸣在珐琅拨款申请单末尾压的拇指印一模一样。同源印泥。”

她把自由夹里那片取样印泥的显微镜照片调出来，与秦鹤鸣的拨款单印泥照片并排。——不是相似。是同源。

时烬站起来，把白板笔拿在手里，在江渡的照片旁边写了一个“江”字。她把三点水旁描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秦鹤鸣的签名栏。

“从省厅研究所到卫健委政策中心，江渡全程都在系统内，他从不签字，只留三点水。他让执行人在每一张单子上替他签，但他的笔顺留在了每个签名里。这些笔顺——三点水——是我们拿到江渡签字样本之后可以做笔迹同一性鉴定的基础。”

她把笔放下，转过头看言纪初。“我出卧底任务之前跟刘成河说过，如果我回不来，白鲸那条线交给你继续追。现在我们已经追到江渡——后面不管谁先追到证据，都要继续追下去。”

言纪初也站了起来。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会追。从珐琅到白鲸，你每一次被麻醉、每一次坠水缺氧、每一次被人从桥上推下去——这些人都会留痕迹。不是三点水，是指甲痕和缝合线。我是法医，我的职责之一就是把这些痕迹比对到我认不出、手抬不动为止。”

她停顿了一下，把工具箱从茶几旁边拎起来打开，从最上层拿出那支护腕——在急诊室剪静脉通路时她亲手从时烬腕上取下来的，内侧还残存着定位器埋线的针孔。

“所以请你以后尽量别再让这支护腕被剪刀划开。我缝过一次，不想再缝。你答应过我的不止备忘录。你说以后每一份解剖报告都在外面等我，我说以后每一次你出卧底任务我都在后台守着调度台。这句话从现在往前全部生效——以后也生效。”

时烬看着那支护腕。她把护腕从言纪初手里接过来，翻到内侧——针孔还在，埋线的痕迹还在，言纪初用拆线剪小心剪开夹层的切口边缘已经被她用细针重新缝过了。她重新把护腕戴回左腕，把新红绳上的枫叶贴好，护腕遮住那道七年前的旧疤和上面新的针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言纪初。

“以后每次出任务之前，我都在备忘录里写我们晚上吃什么。排骨汤、玉米、或者你爸留下来的任何操作规程。写完发给你，任务回来你做。”

她把白板笔帽盖上，“今天已经在排骨汤里撇过浮沫了。今晚剩下的任务是——煮明天早上的粥。你去淘米，我来切皮蛋。”

凌晨，时烬洗完澡换上干净T恤，走进卧室发现言纪初还没睡。她靠坐在床头，膝盖上摊着父亲的笔记本，床头灯调到最低档，把纸页上的铅笔字照成暖黄色。时烬在她旁边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头看她。

“还在看？”

“在看这一页。”言纪初把笔记本翻到画着鸥鸟的那一页。铅笔线条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泛出极淡的银灰色光泽。鸥鸟旁边，父亲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注脚：给纪初。

她看着那行字说：“他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写在了笔记本的某页。时燃在供体序列表背面，何岷在肌腱鉴定表附件，季桑晚在明信片上。我爸的名字写在扉页，我的写在鸥鸟旁边。”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时烬把手伸过去，握住言纪初的手。两只手在被子下面交叠，戒指和护腕隔着皮肤轻轻碰在一起。

“他那支钢笔还在工具箱里。明天用它写江渡的传唤通知书。”

言纪初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里把时烬的手握紧了片刻，然后松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盖好肩膀。窗外的跨海大桥夜航灯在远处一闪一闪，像两颗被钉在海平面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