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三点,彻底下定决心收网动手的。
眼下手里的证据,已经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足够勒住方远的伪装。
方远三天不间断的暧昧问候、私房菜馆全程高清录音、画廊偷拍的近距离合照,还有陈雨彤亲手整理的所有转账流水——整整二十三笔,合计十八万七千四百元。
十八万七。
陈雨彤把那本粉色记账本递过来时,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每一笔借出的钱,日期、金额、借口,一笔都没漏。最大一笔五万,最小只有两百,理由编得花样百出:母亲住院、项目周转、车贷到期、朋友应急……
沈星辞一页页翻着,忽然轻笑一声。
“连两百块都要算计,胃口小,脸皮倒够厚。”
陈雨彤咬着唇,声音发涩:“那时候我真以为他走投无路……两百块不多,我不忍心拒绝。”
“我懂。”沈星辞合上账本,语气平静又通透,“你不是傻,是本性善良。善良从来没错,错的是把别人的心软,当成捞钱工具的人。”
说这话时,她莫名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当初被周屿掏空所有积蓄,最后一分钱,都花在了分手那天的搬家费上。她太懂陈雨彤这种心境了。
善良的人永远在共情对方的难处,而贪婪的骗子,只在心里盘算:又钓到一条,可以再榨一笔。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沈星辞把所有聊天截图、录音、照片、转账记录、账本照片全部打包压缩,给唐薇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极简利落:方远案卷。
第二天中午,老地方碰面。
所谓老地方,是写字楼地下二层的小众咖啡馆。极简白墙水泥地,只摆了几棵高大琴叶榕,人少安静,私密性极好,最适合聊正事。还有个实在好处:咖啡平价,唐薇永远只点美式,半点不铺张。
唐薇准时赴约,一身黑色西装,长发高扎低马尾,整个人像一柄收鞘的锋利短刃,干练、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落座第一件事,不是点单,而是直接打开笔记本,调出昨夜的邮件附件。
“全部看完了。”唐薇推了推细框眼镜,语气专业冷静,“证据链基本成型。聊天记录能证实长期情感操控,录音坐实他刻意卖惨、主动施以小恩小惠绑定人心。从法律层面,这已经具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特征,一旦查实他同时交往多名女性,直接触碰诈骗红线。”
“远不止同时两个。”沈星辞沉声开口,“陈雨彤是第三个。前面还有一个护士、一个小学老师,名字和联系方式我还在深挖。”
唐薇点头,指尖轻敲键盘:“三人就够认定多次作案、情节加重。但现在有个最关键的问题——”
她停下动作,摘下眼镜擦拭,神色陡然严肃几分。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证据?直接全网曝光?”
沈星辞抿了口拿铁,语气干脆:“对。找靠谱自媒体发酵,把方远的真面目扒干净,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唐薇重新戴上眼镜,直直看向她,眼神带着律师特有的审慎直白。
“我劝你慎重。公开曝光,风险远比你想的大。”
她一条条掰开利弊,条理清晰:
“第一,名誉权侵权。哪怕对方品行不端,未经允许私自公开私人聊天、录音,本身就涉嫌侵权;
第二,肖像权。画廊偷拍的照片一旦流出,他完全可以起诉你私自拍摄传播;
第三,取证瑕疵。你以虚构身份‘苏小禾’套取的所有信息,法庭上很难作为合法有效证据,极易被驳回。”
沈星辞脸上的笃定,慢慢染上几分迟疑。
“我不是泼冷水。”唐薇语气稍缓,“走曝光爽是爽,但隐患太大。一旦被反起诉,赔钱事小,你维权工作室刚起步,背上诉讼记录,公信力直接崩塌,以后谁还敢找你帮忙?”
沈星辞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句句在理。
她太急于替陈雨彤讨公道,太想撕碎方远的伪善面具,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忘了冲动从来成不了布局。
“那你有什么稳妥方案?”
唐薇新建文档,列出三条清晰路径:
选项一:刑事报案
以涉嫌诈骗提交证据,法律效力最强。短板是立案门槛高,必须实锤他同时欺骗多名女性、主观恶意占有钱财。
选项二:民事诉讼
以不当得利、欺诈起诉,要求全额返还十八万七。立案简单,但周期长、流程磨人,陈雨彤还要全程出庭直面方远。
选项三:律师函施压+协商退款
先发正式律师函,列明证据、点明法律后果,保留追责权利,逼他主动退钱息事宁人。成本最低、见效最快、后遗症最少。
“我优先建议第三条。”唐薇直言,“方远这种人前爱装成功人士、爱惜羽毛,最怕丑闻闹大。一封律师函压过去,八成会乖乖退钱了事。”
“那剩下两成硬扛的呢?”
唐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不怕。他要是死扛,我们直接升级走刑事报案。只要再挖出第四、第五个受害者,诈骗的主观故意就能彻底坐实,他跑都跑不掉。”
沈星辞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有你在,真是省了我太多弯路。”
“等我执业满三年再收咨询费。”唐薇喝了口美式,又严肃提醒,“还有一点记死:你用‘苏小禾’身份套来的录音、聊天,不能直接作为法庭证据,取证方式有瑕疵。”
沈星辞一愣:“那我这些天岂不是白忙活?”
“不算白忙活。”唐薇摇头,“这些东西不上法庭,但用来庭前施压杀伤力极强。律师函里不用附上全部原件,只暗示我们手握完整录音、聊天、多人受害证据,让他自己掂量:是老老实实退钱了结,还是硬扛到被立案调查。”
“说白了,就是诈他?”
“专业点,叫庭前策略性心理施压。”唐薇一本正经纠正。
沈星辞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果然法律人的厉害之处,就是把直白的威慑,说得格外体面专业。
下午三点,沈星辞回到自己的小工作室。
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改成办公区,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台上摆着林小鹿送的绿萝,叶片微微发黄,明显被她忙得忘了浇水。
她把唐薇的三套方案整理好,发给陈雨彤。
陈雨彤秒回,简简单单两个字:听你的。
盯着屏幕,沈星辞心里莫名一沉。
三年被PUA的浸染,已经磨掉了她做决定的底气。习惯性依附、习惯性顺从,把所有选择权都交到别人手上。
她认真回了一段话:
“雨彤,这件事我只帮你分析、给你选项,最终怎么走,决定权一直在你自己手里。不用习惯性听别人的,这次,你可以为自己做一次主。”
隔了很久,陈雨彤才回复:
“星辞姐,三年了,我连点外卖都要先问他想吃什么。你让我自己做决定……我真的很害怕。”
沈星辞看着文字,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这就是长期情感操控最可怕的后遗症。
不只是被骗走钱财,更是一点点摧毁一个人的自信与判断力,反复被打压、被否定,久而久之,连小事都不敢自己做主,习惯性胆怯、习惯性依赖。
她慢慢打字,语气温柔却坚定:
“我给你三天时间慢慢想。无论你选哪条路,哪怕只想安安静静拿回钱、不想牵扯官司,我都尊重你。三天后告诉我你的选择,剩下的我来帮你落地。好不好?”
很快收到回复:“好。”
沈星辞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放空片刻。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和周屿分手的那段日子,也是这般惶惑犹豫。做什么都拿不定主意,点外卖翻遍评论,挑衣服纠结半天,骨子里彻底不信自己的判断。
后来是渣值之眼,给了她一份确定感。
不用再猜人心、赌人品,一眼就能看清一个人的本性,这份笃定,慢慢帮她找回了主见。
可世上太多受害者,没有她这样的金手指。
她们的自愈,只能靠时间、靠自愈、靠有人拉一把。
她拿起手机,给林小鹿发消息:“你手里有靠谱自媒体渠道吗?先备用,暂时不用,以防后续需要曝光。”
林小鹿秒回,活力满满:“有有有!我短视频号五千多粉,互动超稳!是不是又要收拾渣男了?随时待命!”
“暂时不动,真要用到我再找你。”
“没问题,随叫随到!”后面跟着一串拳头火花表情包。
沈星辞笑着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格局已经铺开:
唐薇把控法律底线、负责律师函和诉讼兜底;
林小鹿备好自媒体传播渠道,作为后手;
她居中统筹,收集证据、拆解套路、制定策略。
三人各司其职,像一台磨合到位的机器,虽不庞大,却精准有力。
而此刻的方远,还沉浸在“苏小禾”乖乖入局的成就感里,依旧盘算着怎么慢慢拿捏、掏空这个单纯插画师的身家。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招惹的不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是受过情伤、觉醒异能、心思缜密如编程逻辑,还自带律师+自媒体队友的复仇者。
从这一刻起,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彻底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