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
铁门酸涩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刻骨铭心。
逅邪眉头蹙起,“我来。”
“退后,我自己进去。”符溢以一种近乎命令般的语气说道。
“可是……”小吉这时也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担忧。
“我说,退后。”符溢回过头,语气冷得刺骨。
小吉被符溢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神情吓到,呆呆立在原地。
符溢一根根掰开逅邪按着他手腕的指节,头也不回的进入了病房。
逅邪脸色黑沉下来,阴着脸想要跟进去,却忽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般后退一步。
“……”他面无表情盯着关上的房门。
好样的。
病房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肉腥气。符溢摸索着找了开关,不知道被使用过多久的白炽灯仍在颓然发散着微弱迷蒙的光。病床上果然什么都没有,可是……
符溢一步走到病床边,拎起被子的一角,掀开。
肢块、骨殖、灰白色的干涸血迹。腐肉混杂着一股浓烈的女人身上的香水味,疯狂而不知倦的钻进符溢的鼻腔。
好熟悉的味道。符溢垂眼看着,忽然想起来……
是了,山羊嘴里的气味,山羊胡上的残渣。
134号病房的病患,被生吃了。
一丝冷汗从毛孔中渗出,符溢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工作清单上的内容果然没有它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时间限制,和已经不存在的病人。该怎么做才算是把药送到?
符溢从系统仓库中取出两份资料,快速搜寻着信息。
“134号病房……”符溢一路找寻下去,终于找到了134号病房的患者信息,第一栏是患者姓名。
“……”他的呼吸停滞一瞬,捏着纸张的手不自觉收紧。
患者的姓名是。
“纪清妩……”符溢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脊柱不自觉窜上一股凉意。
她和纪远昼……有什么关系吗?
呜呜的风声从留有空隙的窗框中挤进来,将发丝吹得凌乱,凄白冷艳的灯光下,符溢清晰看到自己的手背正在褪去血色,他攥紧纸张。不能再等下去了。
纸上给出的信息很简单,只是对“羊瘟”这场疫病进行了大致概述:[携有病毒的山羊会将病菌带往各处,受感染对象包括但不限于人类,男性会在感染后逐步出现患病山羊的体表特征,具有强烈的伤人或自伤倾向,女性感染者除腹部畸形外无明显体表变化。据不完全统计:男性感染后平均三周内死亡,女性感染后平均6个月(产下羊胎后)死亡]
符溢神情一凝,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行小字上。
“产下羊胎后死亡”。
难道说……
月光悄然从窗户的一角投入屋内,映亮了青年半张血色渐失的面庞,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嗡鸣——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叫嚣着妄图冲破壁垒。
是恐惧,还是真相?
符溢深吸一口气,取出了134号病房患者的治疗记录。
纪清妩的药物在起初还能保持正常供应,身体情况也还较为稳定,然而在入院两个月左右,这些药物在她身上发挥出的效用大不如前,纪清妩机体的各项指标开始趋向失调和崩坏。随后,院方以“该药品在患者体内副作用较大”为由开始逐步减少药物供应,甚至连常规的体检都很少再有。
直至今日,她已经28天没有接受过任何形式的治疗了。
那么,“送出合适的药品”,这个任务又有什么意义呢?这真是游戏想要他做的吗?
炫白的光晕铺散在小小的病床上,符溢的思维如同这一团光晕一般四散开来。他忽然想起,在医学技术还不发达的时候,瘟疫是一个死神般的代名词,它在牲畜中传播,将它们感染,使它们病变,人类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分食肉食、大快朵颐,于是疫病又通过人类大肆传播……
可是……
符溢低头看着床铺上被山羊分食后的残肢肉块。
究竟是人吃牲畜导致感染。
还是牲畜吃了人,才携带上的病毒。
病毒从一开始……真的就源于山羊吗?
符溢抿紧唇,134号病房的病患应该是在产下羊胎后死亡的,可是羊胎在哪里?
“……”白炽灯在天花板上悠悠地晃,带着腥腐气味的细风拂过几乎拖曳在地面的单薄床单,青年伏下身,一点点拨开被风吹得微微掀起的床单。
“哇啊——”半人半羊的畸形怪物大张开流着腥臭涎液的嘴,发出扭曲、凄厉到不似生物的怪啸。
它的头颅很大,四肢和躯干却纤细到似乎一折就断,长长的脐带从耳道穿入,又从两只黑洞洞的眼眶穿出。它拼尽全力用那皮包骨的身躯向前拱动,似乎想要凑近面前的活人。
符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怪物。
其实瘟疫的故事还有一个结局——在医疗资源匮乏、人人难以自安的时代,染上瘟疫的人是会被烧死或土埋的。
符溢有些恍惚得想,进入医院以来接取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来着?
[协助医生解决“羊瘟”患者]
没错,是解决,而不是救治。
就连医院,都在字里行间告诉符溢,“我们已经放弃她了”。
“她不需要被拯救。而你要做的,是替更多活着的人着想。”
确实不需要了。符溢垂着眼睫,有些迷茫,又有些恍惚地想。
因为在等到自己送来医院停止供应的药物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如果羊胎是患者死前产下的遗留物,那么解决羊瘟患者的最后一步,就是解决羊胎。
符溢从商城中兑换了一盒火柴和一瓶助燃的酒精,很便宜,只要5枚银币。
“嗞——”橘黄色的火苗颤巍巍升起,因为是从商城中拿出来的产物,它并没有失去原本的色彩,居然成为了灰暗房间内为数不多的色彩。
符溢垂下眼睛,火柴在他眼中仿佛被按下了慢倍速,随着火舌下落过程中拉出悠长的影。
[叮咚:恭喜玩家找到镇长储存下的食物,获得一瓶红色颜料。]
[任务:找到镇长储存下的食物,已达成]
符溢脚步短暂僵滞一瞬,很快又在满室火光中迈步向外走去。
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敞开,一股难言的、各种事物混杂在一起的腐烂气息迎面扑来。
小吉担忧地向前几步,却猛地定住了脚步,再也挪不开半分。炫亮的火光映照在他浅金色的眼眸中,宛若一朵盛开在夕阳西沉时分的芳菲,熟悉的香气被掩盖在腐朽颓糜的柴薪气下,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脖颈。
符溢眉心微蹙,走近拍怕他的肩。
“发什么呆呢,走了。”
泥塑木雕般的身躯终于在信任之人的碰触下稍有缓和,小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嗓音干涩。
“好,好的。”
逅邪站在一旁,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把攥住符溢的手腕。
“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用颜料?”
“颜料未必只有这一种使用途径。”符溢抽出自己的手,抬眼看向逅邪,“在这种事上浪费资源,不符合我的行事准则。”
“……”逅邪低头看着空掉的手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