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晚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可惜了。”她说。然后她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伊棠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抹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不知道“可惜了”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一句好话。
晚上,伊棠又去找苏渐。她把这三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苏渐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最后说。
“她还会来?”
“不会是她亲自来。”苏渐说,“但她会派别人来。接下来的日子,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客栈,来找你,来试探你。你要做好准备。”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准备?”她问。
苏渐看着她:“心理准备。”
伊棠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站在后院的槐树下,吹着夜风,看着头顶的星星发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前,她还躺在那座破庙里,以为自己会死。一个月后,她站在这里,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说话。虽然那些人都有各自的目的,但至少,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些红纹似乎又深了一些。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那些纹路是她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病毒是她的一部分一样。她必须接受它们,接受自己,接受这个她被迫卷入的棋局。
伊棠在客栈里又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有装作行商的,有装作江湖卖艺的,有装作赶考书生的。他们都住进客栈,然后找各种借口跟她搭话。
伊棠按照苏渐说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栈伙计,每天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她没有见过什么“天谴者”,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天谴者”。她的生平和履历,就是沈婆婆给她编的那一套——父母双亡,从外地来投亲,被沈婆婆收养。
那些人听了,有的信了,有的没信。但不管信不信,他们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只是住了一两天,然后结账走人,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伊棠不知道苏渐在等什么。但她知道,这盘棋很大,棋子很多,每一颗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时机。
而她,只是其中一颗。最不起眼的那一颗。
但最不起眼的那一颗,往往是最致命的那一颗。因为她太小了,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她。等她被注意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天傍晚,客栈里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那些人,不管是装成行商的还是装成书生的,身上都带着一种“我不是普通人”的气息。但这个人是真的普通。他穿着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草鞋,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手上满是老茧。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从外地来,路过这里,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一宿。
“老板,有便宜点的房间吗?”他问。
沈婆婆看了他一眼:“有。二十文一晚,在后院,柴房旁边。”
“行。”他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沈婆婆收了钱,朝伊棠喊了一声:“带他去后院。”
伊棠领着那老人穿过大堂,经过厨房,来到后院。柴房旁边有一个小房间,平时堆杂物,偶尔也住人。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
“就是这里。”伊棠说。
老人看了一圈,点了点头。“挺好,挺好。比露宿强多了。”
伊棠转身要走,老人忽然叫住她。“小姑娘。”
伊棠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沈蘅。”
“沈蘅。”老人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名字。蘅是香草,香草佩在身上,可以驱邪。你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平安吧?”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苏渐给她取的,她只是接受了。
“也许吧。”她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伊棠回到前堂,继续干活。
夜里,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一直在想那个老人。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可疑,而是因为他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一个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这段时间来客栈的人,不管是干什么的,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是来住店的,他们是来找她的。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猎手”的气息,即使伪装得再好,也藏不住。
但那个老人身上没有。他身上只有一种气息——穷。
伊棠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劈柴呢。
第二天一早,伊棠去后院劈柴。
那个老人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井边,正在洗脸。看见伊棠,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
“起这么早啊?”他说。
“习惯就好了。”伊棠拿起斧头,开始劈柴。老人洗完脸,站起来,看着她劈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劈柴的姿势不对。”
伊棠愣了一下:“不对?”
“你看,你握斧头太紧了。太紧了,用力就不均匀。用力不均匀,劈出来的柴就不好烧。”老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但没有靠近,“你放松一点,手腕不要那么僵,让斧头自己往下落。”
伊棠按照他说的试了一下,果然,柴一下就被劈开了,不像以前要劈好几下。
“你看,这不就行了吗?”老人笑了。
伊棠看着手里被劈开的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劈了一个月的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姿势不对。她只是用蛮力,一下一下地劈,劈到自己手酸臂软为止。她不知道有些事情可以不用那么用力。也许这就是“有经验”和“没经验”的区别。有经验的人知道怎么省力,没经验的人只会蛮干。
“谢谢你。”她说。
“不谢。”老人摆摆手,“举手之劳。”
他转身回了房间。
伊棠继续劈柴。
傍晚的时候,那个老人退房走了。他背着那个破旧的包袱,从后门出去,走之前跟伊棠打了个招呼。
“小姑娘,好好干活,别偷懒。”他说。
伊棠点点头:“您慢走。”
老人走了。伊棠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老人,她以后可能还会再见到。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晚上,伊棠去找苏渐。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包括那个老人。
苏渐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他问。伊棠描述了一遍。苏渐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是他。”他说。
“谁?”
“青州最神秘的人。”苏渐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外号——‘草鞋老人’。”
伊棠愣住了:“他很厉害?”
“不是厉害。”苏渐说,“是可怕。他杀过人,很多人。但他杀人的方式,从来没有人看明白过。他就像一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你身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
伊棠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为什么来客栈?”她问,“他也是来试探我的吗?”
苏渐摇了摇头。“他不是来试探你的。他是来看你的。”
“看我?看我什么?”
苏渐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很严肃。
“看你值不值得他出手。”他说。
伊棠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我值不值得他出手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觉得你值得,他就会帮你。”苏渐说。“如果他觉得你不值得,他就会杀了你。”
伊棠的手开始抖。“他……他会杀了我?”
“不会。”苏渐说,“他已经见过你了。他没有动手,说明他觉得你值得。”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反复回荡——值得。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运气不好的、穿越到了异世界的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但苏渐说值得,草鞋老人说值得。也许他们看到了她自己没有看到的东西。
“他会再来的。”苏渐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苏渐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草鞋老人的事,没有人说得准。”
伊棠沉默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把她吹清醒了。她抬起头,看着苏渐。
“如果他再来,我该怎么办?”
苏渐看着她:“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伊棠想,什么才是“自己”?她是伊棠,还是沈蘅?她是那个在实验室里跟病毒打交道的科研人员,还是那个在客栈里劈柴切菜的伙计?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答案,而且必须尽快。因为时间不多了。鱼已经咬钩了,网正在收紧。
而她,还在网中央。
伊棠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锅里没有粥。今天大概是太晚了,沈婆婆以为她不回来了。
她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身体累了可以休息,心累了只能硬撑。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穿越,现在应该还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对着显微镜,跟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打交道。那也是一种孤独,但那种孤独至少是安全的,不会有人因为她而生病,不会有人因为她而死。
可是她穿越了。而且她回不去了。
所以她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她只能往前走。
伊棠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她听见后院有虫鸣声,细细的,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听着那些虫鸣声,渐渐地,心静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粉,放在舌下。药粉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吐出来,她把它咽了下去。然后她上楼,推开门,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像白天一样。她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那些被岁月熏黑的木头,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九根的时候,她睡着了。
大多数人没有她这样的好心态。
青州城今晚遍地都是夜不能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