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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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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伊棠用这三天做了一件事——观察。不是观察别人,是观察自己。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变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细细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行,痒痒的,麻麻的。她掀开袖子看,手臂上什么也没有,光洁如初。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可以问。她只能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像压住一口随时会喷发的井。

第二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很大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红色的、粘稠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小溪变成河流,河流变成大海。她被血海淹没,喘不过气。

她醒了,浑身是汗。

第三天,她去赴约了。

不是因为她想好了,而是因为她想不明白。她想了三天,想了无数个可能,无数种结局。她想到了苏渐可能是在利用她,顾衍可能也是在利用她。她想到了自己可能会死,可能会被利用完就丢掉,可能会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消失。她想到了所有的坏结果,但没有想到一个好的。可她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受够了。

受够了每天提心吊胆,受够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受够了在“走”和“留”之间反复摇摆,受够了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需要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是坏的,她也需要它。

柳树巷在城南,镇子最偏僻的一个角落。伊棠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巷子尽头有一扇黑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

伊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苏渐,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面容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书卷气。他看着伊棠,笑了笑:“你就是伊棠?渐哥等你很久了。”

伊棠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苏渐坐在石桌旁,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很多。他看见伊棠,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伊棠坐下来。青衫少年给她倒了一杯茶,退到一边。

苏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考虑好了?”

伊棠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苏渐的眼睛:“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苏渐放下茶杯:“你说。”

“你说的那个‘天谴者’的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伊棠说,“我知道民间有流传,但我想知道真实的情况。”

苏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

“‘天谴者’的传说,最早出现在三百年前。”他说,“那时候大梁立国不久,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有一年,南方发大水,死了很多人。朝廷赈灾不利,百姓怨声载道。这时候,有一个道士站出来说,这场大水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带来了‘天谴’。他说那个人身上带着瘟疫,走到哪里,瘟疫就跟到哪里。”

苏渐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那个道士说的是真是假,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但有意思的是,在大水之后,真的有人开始生病。高烧、红斑、昏迷,跟传说中的症状一模一样。百姓们吓坏了,开始到处找那个‘天谴者’。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外乡人。那个人被活活打死,烧成了灰。”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后来呢?”她问。

“后来,那个道士成了国师。”苏渐说,“皇帝封他的,因为他‘为国除害’。那个道士的徒子徒孙,到现在还在朝堂上坐着。”

伊棠沉默了很久。

“所以‘天谴者’是假的?”她问。

“不完全是。”苏渐说,“确实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些症状相似的怪病,也确实会有人因此而死。但那些病是不是同一个人带来的,是不是同一种病,没有人知道。”他看着伊棠,“你知道吗?”

伊棠想说“我知道”,因为她就是那个人。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身上带着病毒?说病毒会传染?说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对病毒没有免疫力?这些词他们听不懂。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苏渐没有追问。

“第二个问题。”伊棠说,“你为什么找我?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苏渐沉默了。窗外的风从竹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渐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水面上的光斑。

“因为你像我。”他最后说。

伊棠愣住了:“像你?”

“我小时候也是一个人。”苏渐说,“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人在乎我是死是活。我靠着偷、抢、骗活下来,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狗一样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后来有一个人捡了我,教我读书、识字、练剑。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坐在桌子边吃饭的人,一种是站在旁边伺候的人。他说,如果你不想伺候人,你就得坐到桌子边去。”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坐到桌子边了。”苏渐抬起头,看着她,“但我发现,桌子边坐着的人,比站在旁边伺候的人更脏。”

伊棠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呢?”她问,“捡你的那个人。”

苏渐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伊棠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死了。”他说。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渐已经放下了茶杯。

“你问完了?”他说,“该我问了。”

伊棠点点头。

“你身上的东西,你自己能控制吗?”苏渐问。

伊棠摇头。

“你试过吗?”

“没有。”伊棠说,“我不知道怎么控制。”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沈婆婆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草药磨的粉,每天早晚各服一次,可以压制你身上的东西。那个熏的方子也一样,每天早晚各熏一次。记住了?”

伊棠拿起瓷瓶,握在手心里。瓶子是温热的,像是刚从怀里拿出来的。她想起沈婆婆每次捣草药时那专注的神情,想起她每天早晚在客栈四周熏烟时佝偻的背影。她以为沈婆婆不知道她的事,但其实沈婆婆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一直没说。

“她知道我是谁?”伊棠问。

“她不知道你是谁。”苏渐说,“她只知道你需要这些东西。她是个聪明人,不该问的不问。”

伊棠把瓷瓶收好。

“第三个问题。”她看着苏渐,“你身上的伤,真的是顾衍砍的?”

苏渐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没什么感觉,但你知道它来过。

“是。”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我把你牵扯进来。”苏渐说,“他觉得你会死。”

“你觉得呢?”

苏渐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他说:“你不会死。”

伊棠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死。但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她真的不会死。也许她命不该绝。

“好。”她说,“我答应你。”

苏渐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她会答应。

“从今天起,你就是苏渐的人。”他说。伊棠皱了皱眉:“我不是任何人的‘人’。”

苏渐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她的较真。

“行。”他说,“你不是任何人的‘人’。你是我的合伙人。这样可以吗?”

伊棠想了想,勉强点头。

苏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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