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琴接完热水,盖上盖子,转身走了出来。沈星遥赶紧侧身躲到走廊的拐角处,等她走过去之后,才悄悄跟了上去。
方若琴端着暖水壶,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推门进去了。
沈星遥放轻脚步,走到那间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沈星遥从门缝里看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许建南。
他的脸上有好几处淤青,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贴着纱布,右臂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整个人的状态比她上次在家门口看到他的时候还要苍老,还要狼狈。
方若琴坐在床边,拧开暖水壶的盖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棉签蘸了水,轻轻擦拭许建南干裂的嘴唇。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医生说了,右臂的伤要养两个月,这期间不能乱动。”方若琴的声音不大,隔着门缝传出来,“你就好好躺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许建南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眉心拧着。
方若琴放下棉签,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那些债,我们已经报警了。”她说,“警察会处理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伤养好,其他的先别想了。”
许建南还是没有说话。
方若琴叹了口气,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自然。
“你也是的,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些钱不能借,你偏不听。”她的语气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现在好了,被人追着打,差点连命都不要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子奕怎么办?”
许建南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方若琴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方若琴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别说对不起了,”她说,“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沈星遥站在门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她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恨许建南。
恨他背叛了妈妈,恨他毁了这个家。
但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躺在床上,满身是伤,连喝水都要别人用棉签蘸着一点一点地喂。她的心里那种恨意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了。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
方若琴说“我跟子奕怎么办”的时候,沈星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细细密密的。
有些疼。
那是他的新家庭。
他的新妻子,他的新儿子。
他们是一家人。
而她不是那个家的一部分。
她从来都不是。
“沈星遥。”
裴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很轻。
沈星遥猛地回过神,转过身看着他。
裴栩的目光从门缝里扫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暖。
“走吧。”他说。
沈星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谁都没有开口。沈星遥的手被他握着,指间逐渐蔓延出一阵暖意。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裴栩松开了她的手,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沈星遥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变化的楼层。
“裴栩。”
“嗯。”
“你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
裴栩没有否认:“嗯。”
沈星遥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是我爸。”她说。
裴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星遥的声音有点哑,“我小时候,他对我挺好的。会把我扛在肩膀上走路,会给我买最爱吃的泡芙,会在我考试考得好的时候带我去游乐园。”
她顿了顿。
“后来他变了。他在外面有了别人,我妈知道了,出了车祸,躺了好几年。然后他就跟那个女人结了婚,有了新的小孩。我跟我哥……好像就成了他过去的一部分,他想丢就能丢掉的那种。”
裴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她说。
“我恨他。”沈星遥说,“我恨他把我妈害成那样,恨他把这个家毁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但刚才看到他那个样子——满身是伤,连喝水都要人喂——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恨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栩。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裴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有病。”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你只是心太软了。”
沈星遥愣了一下。
裴栩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心软不是错。”
沈星遥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裴栩把手收回去,先走了出去。沈星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出住院部的大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冷意。
裴栩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裴栩。”
“嗯。”
“谢谢你。”
裴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沈星遥说,声音不大,“也谢谢你刚才在外面等我。”
裴栩没接话,只是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她脖子上。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沈星遥低头摸了摸围巾,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医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