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泽楷到了公司。前台苏念正在往一个马克杯里倒咖啡,看到他进门,用一种“我有一个八卦要不要听”的语气开了口。但还没等她问,周泽楷从她脸上的那种表情就读出了一些东西。他说了一个名字,语气是问句的,但心里的答案已经是肯定的了。
“方远走了?”
苏念端着咖啡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上周五最后一天,办完离职手续就走了。说是家里在老家给他找了一个工作,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
周泽楷点了点头,刷卡进了办公区。方远的工位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显示器关着,键盘和鼠标被收到了抽屉里,椅子上搭着的那件他经常穿的深蓝色外套也不见了。那个位置看起来和周围的任何一张空着的工位没有任何区别,干净、整洁、没有人的痕迹、没有任何会让人多看两眼的东西。
但周泽楷知道,就在几天前,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会在他早上到公司之前就把CAD打开、会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默默地把材料清单整理好、会在他讲设计方案的时候用那种发着光的、年轻的、还没有被磨损过的眼睛看着他的年轻人。
方远在离职前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连一句“周哥,我要走了”都没有。周泽楷不知道这是方远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他觉得自己和周泽楷之间的交情还没有到需要专门说一声的程度。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猜。
他把双肩包放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在等待系统启动的那十几秒里,他伸手摸了一下方远那张空桌子的桌面。手指在桌面上划过的时候,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种干净的、没有灰尘的、但也没有任何温度的、干燥到几乎有些涩的光滑。
那是保洁阿姨在前一天晚上用湿抹布擦拭之后留下的质感,不属于方远,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一张正在等待着下一个人来使用它的、空白的、中性的、还没有被任何人的体温和汗水浸染过的桌子。
周泽楷把那根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鼠标上。鼠标的表面被他五年的手掌磨出了一种光滑的、温润的、像一块被反复把玩了很多年的玉一样的光泽。他把手指放在那个光泽上,感受着自己的体温加热鼠标的过程,就像他在那个梦醒之后的凌晨用手指感受自己的体温时做的那样,同样缓慢,同样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感受什么。
十点钟,周泽楷打车去了密室现场。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确认“镜像迷宫”第一期的落实情况,签字验收,然后就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施工。
他在一楼前台登了记,领了一张临时出入证,坐货梯上了三楼。三楼的施工进度比预想的要快,寰宇雅材的人已经把镜面天花板的龙骨全部安装到位了,那些纵横交错的轻钢龙骨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规则的、像一张被精确计算过每一根线条的位置和力学的、正在等待被覆盖的蛛网。
地面上的定位线已经弹好了,那些用墨斗弹出的、深蓝色的、笔直的、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条条被画上去的、不会动的、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的河流一样的线,标示着每一面镜墙的精确位置。
周泽楷蹲下来,用卷尺量了几个关键点位的尺寸,对照着施工图核对了一遍,发现了两处小的偏差——一面镜墙的位置偏了大概一厘米,一条移动光带的轨道槽预留深度比设计值多了两毫米。
他在施工日志上记下了这两条,在后面标注了“已整改”和“待确认整改完成日期”,然后走到临时搭建的办公桌前,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大概零点几秒。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方远如果在的话,这些尺寸应该是由他来量的。他会蹲在地上,用那把和他一起跑了一个多月工地的卷尺,一毫米一毫米地量,量完之后会把数据报给周泽楷,等周泽楷确认之后再用铅笔在图纸上标出来。
他会用手掌把地上的灰擦掉,再重新弹出一条新的、更深、更准的墨线。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会抱怨,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语言,他只是做,做得认真、仔细、不出错。
周泽楷把确认单放回桌上,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穿过一楼的大堂走向正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前台旁边等候区沙发上坐着的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散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曲起来踩在沙发边缘的扶手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下方投下了一片淡淡的、像水墨画里那种被水稀释了无数遍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姚夏。
她抬起头,看到了他。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首多声部的合唱里两个声部在某个音上短暂地交融了一下,然后各自分开,各自沿着自己的旋律线继续往前走。
姚夏先笑了。她把手机锁了屏,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随意而自然,像一个人在自家客厅里做了一万次的、不需要任何思考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的习惯性动作。
“我来看看‘解剖’的收尾进度,李贺明说明天能全部完工,我有点不太信,自己来确认一下。”她说着,目光从周泽楷的脸上移到了他手里拎着的那个文件袋上。“你呢?镜像迷宫签完了?”
“签完了。”周泽楷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把确认单的折角用手压平。
姚夏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周泽楷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可被测量的加速度的话:“既然来了,‘解剖’已经基本完工了,你要不要上二楼体验一下?反正现在也没有玩家。”
周泽楷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姚夏的眼睛,那双不大的、微微上挑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还是问了”的坦然的深棕色眼睛,在他的注视中没有任何躲闪。他没有说“不”,他说了一个字。
“好。”
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不长,二十三级台阶,每级台阶的高度是十五厘米,宽度是二十八厘米,坡度和踏步尺寸都符合商业建筑的无障碍设计规范。
周泽楷在上楼梯的时候在心里默数了这二十三个数字,不是因为他需要知道楼梯有多少级,而是因为他需要用一件具体的、中性的、不需要动用任何情感和想象力的事情来占据他大脑的一部分处理带宽,好让另一部分处理带宽不至于在他进入那个空间之前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预演那个空间里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那个空间里有什么,每一面墙,每一盏灯,每一条动线,每一个NPC的站位,每一个机关触发的位置,每一处隐藏的、用来制造恐惧的、被他亲手设计出来又被他自己亲手画到图纸上的细节,他都一清二楚。
他知道那盏无影灯的色温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上以不可察觉的速度开始从冷白向暗红过渡;他知道地面上一度半的坡度会被他的内耳前庭检测到但他的大脑不会把它标记为一个需要被主动意识到的信息;他知道那条天花板上隐藏的轨道上悬挂着的那些沉默的身影会在玩家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从头顶滑入房间的正上方,然后以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让你有充分的时间看到它们但没有任何办法阻挡它们接近的速度降落下来。
他知道所有的这些。但知道和体验之间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要远得多。
二楼的入口是一扇深色的、没有把手的、和墙面完全融为一体的防火门。姚夏走到门前,在门框右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用手掌按了一下,一个隐蔽的、和周泽楷在设计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的感应器被激活了,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渗出来的空气比走廊里的温度低了至少三度。那种冷不是空调制造出来的冷,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地下室的、像这栋建筑本身在用它自己的体温在向你传递某种信息的冷。
周泽楷跟着姚夏走了进去。
走廊很暗,暗到他在最初的几秒里几乎看不清姚夏走在他前面的轮廓。适应了大概五秒之后,他的视觉系统开始从那些微弱的光线中提取出有效的信息——走廊两侧的墙面是深灰色的,地面上嵌着引导灯,那些灯珠是冷白色的,每隔一米一颗,像一排被钉在地面上的、发光的图钉,指引着通往前方某个未知区域的路。
走廊的天花板上没有灯,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些地面上的引导灯和走廊尽头那一扇半掩着的门后面透出来的、冷白色的、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让人想起某种不太愉快的经历的光。
他在走到走廊三分之二的位置时,第一次被吓到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个声音不大,如果不是走廊里太安静,安静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上敲击的声音,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那个叹息声像一个被丢进静止水面上的石子,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在他的耳边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立体的、像有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对着他的后颈呼出了一口气一样的声音场。
他知道那个叹息声是从哪里来的。音效系统。他在设计图纸上标注过这个点位的音箱位置——走廊尽头左转之后第一个房间的吊顶内,安装在主风管道的旁边,朝走廊方向开了一个小小的、被格栅遮挡的出音口。
但这个认知没有阻止他的身体做出反应——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右肩不自觉地朝姚夏的方向偏了大约五厘米。那五厘米的位移太微小了,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当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臂外侧碰到了姚夏的左臂外侧时,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决定之前,已经替他的大脑做了一个决定——靠近她。
“你设计这个走廊的时候,是不是在第一个转角后面藏了一个NPC?”姚夏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把很薄很薄的、被轻轻弹了一下的小刀片,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你的耳膜上留下的震动很清晰,清楚到你觉得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你的脑子里响起的。
“没有,”周泽楷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轻到他不知道姚夏有没有听到,“这个走廊没有NPC,所有的恐惧都来自空间本身。”
“那你应该很满意。”姚夏说完这句话之后加快了脚步,在周泽楷前方大约一米的地方转入了那个转角。
周泽楷跟了上去。他转过那个转角的时候,“是时候了”的意识信号还没从大脑皮层传递到他的运动神经系统。
他面前出现了一条宽度只有一米五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是镜面的,天花板也是镜面的。地面上的引导灯在这里变成了暗红色,不是那种用来警示的危险的红色,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干涸的血迹在时间的作用下被氧化之后的那种红棕色。
光带在他的头顶上空移动着,从走廊的深处向他移来,冷白色的光在两侧的镜面之间无限折射,在他的左右两侧同时制造出无数个正在向他走来的、正在远离他的、正在和他并行的、正在从各个角度注视着他的、他自己的影像。
他的脸在那些影像中是完整的、对称的、正常的。但当他盯着左侧镜面中的自己的眼睛看了两秒之后,他忽然不确定了。那两只眼睛,在他的注视中,好像出现了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视觉畸变类型的移位。不是左眼比右眼高了,也不是左眼比右眼低了。是两只眼睛在同时向同一个方向移动了。
移动的方向是他无法描述的,不是上下,不是左右,不是任何可以用三维空间中的坐标轴来定义的、可以被任何语言准确地描述和传递的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