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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镜像迷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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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远洲等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不是因为她在犹豫,而是因为她已经做出了决定,而这个决定不需要用更多的语言来论证。

简化版和完整版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个“好”一个“不好”的差距,而是一个“能在可接受的成本和周期内实现”和一个“暂时无法实现”的差距。做设计的可以做梦,做项目的不能做梦。

项目是要落地的,落地就要面对工期、预算、供应链、施工队的水平、甲方的耐心、市场的接受度——所有这些她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的、以前从未想过需要去学的、像一块块不同形状的砖头一样的东西,它们不会因为你的方案有多酷就自己飞过来垒成一栋房子。

她拿起手机,给周泽楷发了一条语音:“简化版,定了。但我有一个新的要求。”

周泽楷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您说。”

“在简化版的设计中,你帮我预留后期二次改造的可能性。不是那种‘以后可以拆了重装’的预留,是那种——比如说,我现在可能只做了固定角度的镜面,但你在墙体的后面给我留好安装电动调节装置的预埋件和电路接口。

我现在可能只用普通的多声道音响,但你把超声波扬声器的吊挂点位和走线槽提前做好。不是现在就要,是以后如果我想升级,我不需要砸墙、不需要重新布线、不需要再等两个月的工期。”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预算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增加多少你直接告诉我。但我需要你理解一件事——我不是在省钱,我是在选择一条更安全的路径先走。这个项目要做到的最终效果,我还是想要你说的那个完整版的效果。只是我需要在先迈出左脚还是先迈出右脚之间做一个选择,我选择先迈出简化版这一步,不是为了不迈第二步,是为了让第二步能迈得更稳。”

周泽楷听完这条语音的时候,正在去食堂的路上。他站在电梯间里,把这条四十七秒的语音从头到尾听了两遍,然后打了一行字:“收到。我会在设计说明里增加一章‘后期升级预留方案’,把所有接口、预埋件、备用管线的位置和规格都标清楚。”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又加了一句:“第二个主题的图纸完成后,后面四个主题暂缓?”

姚夏的回复来得很快:“对。先做两个主题出来试营业,看看市场反应和运营数据,再决定后面四个怎么走。不是取消,是调整节奏。你手上的资源可以暂时从后面四个主题收回来,集中精力先把镜像迷宫的施工配合做完,然后把第二个主题落地的过程中积累的经验总结一下,后面再做的时候效率会高很多。”

周泽楷把这两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了一个名为“项目备忘”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几十张类似的截图,从第一次和姚夏通电话到现在,每一条重要的信息、每一个关键的决策、每一句他觉得以后可能会用得上的话,都被他像集邮一样一张一张地收进了这个文件夹里。他不知道这些截图以后会不会真的用到,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这些截图,他会在无数个不确定的、摇摆的、需要回溯之前的决策依据的时刻,在记忆的迷宫里迷路。而他已经在一个迷宫里待了太久了,不想再进入另一个。

“解剖”和“镜像迷宫”之外的那四个主题,在姚夏的决策中被暂时封存了。不是被遗忘,是被放在了架子上,够得到但暂时不需要去拿的位置。

周泽楷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待续”,把那四个主题的所有零散的资料——几段姚夏当初描述时的录音、几张他随手画的草图、几个他半夜想到又被自己否掉的方案——全部移了进去。文件夹的图标是默认的黄色,他没有换成别的颜色。

“待续”的意思不是“未完”,是“现在还不完”。

“解剖”主题的正式营业备案,在姚夏跑了四趟行政服务中心、打了十几通电话、填了无数张表格、在三个不同的窗口前各排了至少四十分钟的队之后,终于把所有该盖的章都盖完了。

第四趟去的时候,她已经可以把所有需要的材料按顺序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不用翻找就能准确地从第一页开始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她甚至在工作人员开口之前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这个消防验收的意见书不是原件”“这个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复印件不够清晰,需要重新复印”“你这个营业范围的表述和工商系统里的分类代码不匹配,回去改一下”。

这些问题她一趟一趟地解决,每一趟解决一两个,像打游戏的时候一关一关地打过去,每个关卡的BOSS都不难打,但数量太多了,多到她在行政服务中心的走廊尽头站着的时候,旁边一个同样在等叫号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用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也办密室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怎么办知道的?”她问。

“你这叠材料的厚度,”那个男人指了指她手里的透明文件袋,“还有你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上个月刚办下来,跑了七趟。”

姚夏看了他一眼,心想七趟,那我还少他三趟。

陈祺接手了“解剖”主题与政府部门对接验收的部分。不是因为她比姚夏更懂这些流程,而是因为姚夏已经在这个过程中被磨得失去了耐心,而陈祺恰好是一个在耐心耗尽之前会先想出办法绕过问题而不是硬碰硬解决问题的人。

她带着施工方提供的全套竣工图纸、检测报告、材料合格证、隐蔽工程验收记录,先去了消防支队,再去了市场监督管理局,又去了文旅局,三条线并行推进,一个人活成了三个人。

消防支队的验收是最严格的一关。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姓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强光手电,在“解剖”主题的每一个房间里蹲下来、站起来、退到墙边、站到房间中央,用手电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检查了疏散指示标志的高度(不能低于五十厘米)、安全出口标志的亮度(在烟雾环境下的可见距离不能小于十五米)、防火门自闭器的闭门速度(不能太快,太快会夹伤人;不能太慢,太慢了起不到隔烟的作用)。

他打开了所有的应急照明灯,在一个配电箱前蹲了至少十分钟,检查每一个回路的负荷和备用电源的切换时间,然后在验收意见书上写了四个字:“整改后复。”

需要整改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很麻烦。

其中一个问题是应急消防通道的照明设施和密室内的照明设施产生了线路混杂。不知道是施工的时候哪一组的电工图省事,把一个应急照明回路接到了密室的普通照明配电箱上,导致密室内灯光系统在做效果演示的时候,应急通道墙角的那些本应保持常亮的应急灯也跟着一起闪。这个问题不仅涉及到线路的重新铺设,还涉及到已经封好吊顶的拆除和恢复,李贺明在现场看了之后估算了一下,至少要一周的工期。

姚夏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皱一下眉然后说“能不能快一点”。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一周,改完之后我们再约复验的时间”,然后转身走出了现场。陈祺跟在她后面,感觉她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累到走不动”的不一样,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一双穿了很多年的鞋子,鞋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了,但还在穿,因为它已经和你的脚长在了一起。

电力局的电话是在同一天下午打来的。姚夏正在开车,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对方是电力局运维科的一个姓王的工作人员,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直接:“姚女士吗?我们这边排查到你那个项目所在区域的供电线路,有几段线路线径偏小,绝缘层老化也比较严重,你们那边最近的用电负荷可能会有一个明显的增加,我们建议你们把外围这几段老旧线路换掉,不然后期运营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电压不稳甚至跳闸的情况。”

姚夏把车开到了路边,熄了火。“换线路要多长时间?费用谁来出?”

“时间大概三到五天,费用的问题是这样的——从变压器到你那个项目的这段线路属于用户侧资产,费用需要你们自己承担。我们从变压器到变电站这一段我们来出。具体的方案我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可以到我们这边来一趟,当面沟通。”

姚夏挂了电话之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在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白色的皮肤在强光下几近透明,可以看到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的纹路,像一张用极细的笔画在宣纸上的、正在被墨汁洇开的水系图。

她没有看那些血管纹路,她在看窗外那棵行道树。那是一棵很老的法桐,树干上有一个很大的树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洞口的边缘已经变黑了,像一个正在慢慢愈合的、但永远不可能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把手机拿起来,在备忘录里记了两件事:“消防整改,工期+7天。”“外围电力改造,工期+3-5天,费用待询。”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重新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在等待消防复验和电力改造的那些天里,“解剖”主题的空间并没有闲着。姚夏找来的两位编剧——李妙笔和宋文章——终于拿到了空间的完全使用权,可以在里面待上一整天,不用被施工的噪音和灰尘打断,不用在每次灵感来的时候被工头喊一句“让一下,这边要打孔了”赶走。他们像两个被关进图书馆的爱书人一样,带着笔记本、录音笔、一大把彩色记号笔和足够三天的干粮,把自己反锁在了那间冷白色灯光的手术室里。

李妙笔是姚夏通过陈祺介绍认识的,三十一岁,写过几部小有名气的话剧剧本,擅长的是人物对话和情节推进。她的行文风格像一把手术刀——不是那种锋利到让人害怕的刀,而是那种你知道它会切开你但你愿意被它切开因为它切开的方式太精准了,精准到你不会觉得疼,只会觉得“原来这里一直有一个我需要被切开的东西”。她说话的方式和写作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写作的时候她是一个对每一个字都斤斤计较的、连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推敲的、像在组装一台精密仪器一样的工匠;说话的时候她是一个语速极快、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一半会突然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然后自己又接上去的、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的女人。

宋文章是李妙笔带来的搭档,比她小两岁,写悬疑小说出身,出版过两本销量还不错的实体书,后来转行做剧本杀编剧,在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他的名字是个笔名,据他自己说是取了“妙笔”的“笔”字对应的“文章”二字,表示他是跟着李妙笔混饭吃的。这个解释听起来像玩笑,但李妙笔听到的时候没有否认,说明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宋文章的长相和他写的那些悬疑小说的气质不太匹配——他长着一张温和的、圆润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一样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像一只晒太阳晒得很舒服的猫。但他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和这张脸完全不搭,他能在五分钟内想出十七种让一个人感到恐惧的方式,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周泽楷从来没想过的。

两个人在手术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一个站在手术台旁边用手比划着NPC走位的路线和节奏,一个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看手术台下方的空间结构,嘴里念念有词。他们的对话在外人听来大概是这样的:

“如果玩家在这个位置被吓到,他们最本能的后退方向是哪里?”

“左后方,因为右手边是器械台,下意识会避开。”

“左后方是什么?”

“墙。”

“墙上有东西吗?”

“现在没有。”

“那就给它一个东西。比如一个半掩着的、里面有一堆旧病历的柜子,玩家退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会撞到柜子,柜子里的病历洒出来,病历上的名字和日期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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