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倾覆的刹那,整座小屋最后的温度被彻骨阴寒啃噬干净。
烛火熄灭,光明绝踪,天地间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压覆四野。
【倒计时:3、2、1——】
【第一轮子夜大葬祭·正式开启】
【本轮专属禁忌:禁灯火、禁视物】
【规则铁律:祭典存续期间,凡肉眼视物、感知光源、睁眼视物者,即刻全域抹杀,零容错,无补救】
冰冷的系统机械音砸落脑海的一瞬,屋外绵延整村的送葬哀乐骤然扭曲变调。
原本幽幽沉沉、哀婉绵长的曲调,陡然拔高数度,变得尖锐凄厉、泣血刺骨。无数重叠万千的哭啼、呜咽、悲号从荒村每一寸泥土、每一间老屋、每一缕夜风里挤出,层层叠叠缠上木屋,钻入门缝,浸透黑暗,死死缠缚在二人周身。
这是他们组队以来的第三个副本。
白雾校舍初识并肩,百年古祠死战共生,两场生死血战堪堪淬炼出彼此托付性命的默契。他们没有海量副本经验傍身,没有久经炼狱的麻木心性,可唯独一身不肯折腰的冷静、绝境不乱的心神,以及世间独此一份的双向羁绊,支撑着他们踏入这处无人可活的炼狱死地。
高阶灵力封禁,修为桎梏锁死,一身战力被斩去七成。此刻的他们,无术法护身,无底牌翻盘,唯有肉身、心智、默契,对抗百年不散的葬灵怨念。
在祭典规则亮起的瞬间,云叙白与祁雾动作同步至极,双双垂眸阖眼,眼睑彻底落下,断绝一切视觉窥探的可能。
零容错的杀局面前,半分侥幸皆是死路。
双眼闭合的刹那,视觉彻底封禁,人体其余五感瞬间被黑暗无限放大。
耳畔的哀乐、风声、地底蠕动的异响、葬灵归位的拖地轻响,尽数清晰到刺耳。肌肤每一寸肌理都敏锐捕捉着周遭流动的阴冷煞气,连空气粘稠凝滞的压迫感,都清晰可感。
屋外,密密麻麻、轻飘无重的拖地脚步声,从村头村尾、巷道死角、荒草坟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窸窸窣窣,簌簌绵绵。
那不是活人的步履起落,是无数无形葬灵贴地浮游、列队归祀的动静。七十二道枉死怨灵,百年夜夜循礼行葬,动作规整划一,死寂肃穆,带着浸透骨髓的丧葬阴气,缓缓朝着村落最深处的宗祠祭台聚拢。
整片荒村,千鬼肃立,万灵归位。
屋内方寸之地,是此刻唯一夹缝般的空白区域,不在祭典动线,不触初始禁忌,勉强得以苟存。
黑暗死寂之中,云叙白气息平稳绵长,脊背挺拔未弯半分。古祠一战残留的经脉钝痛、神魂躁动依旧隐隐作祟,灵力透支的虚弱缠覆四肢,可他心神凝定如渊,无波无澜。
“稳住心神,不辨声、不猎奇、不动念。”他启唇极轻,气音微不可闻,“第一轮只杀视物之人,心魔蛊惑是唯一死局。”
两轮副本的生死经验告诉他们,炼狱级副本最恐怖的从不是明面杀机,而是诛心无形。
祁雾静静立在他身侧咫尺之处,呼吸与他近乎同频。额角结痂的伤口被阴寒气流反复冲刷,细密刺痛持续蔓延,混着肉身透支的疲惫层层叠加,却丝毫没能撼动他半分心境。
“葬灵无实体,无法近身伤命,唯能惑心。”祁雾低声回稳,字字冷静,“无视一切幻听幻像,即可稳渡首轮。”
话音未落,诛心蛊惑如期而至。
最先响起的是稚嫩软糯的孩童哭声,极近极轻,死死贴在二人耳畔,委屈、冰凉、无助,像百年前惨死献祭的幼童,在无边黑夜中辗转悲啼:“好黑……好冷……哥哥,看看我好不好……我疼了一百年……”
孩童的语调纯粹脆弱,干净得不带一丝戾气,精准戳中人心底最本能的恻隐与柔软。
若是心志稍弱的玩家,单凭这一句哀求,便会心神松动、下意识睁眼窥探,转瞬便是神魂湮灭。
紧随其后,老妪沧桑的叹息、妇人破碎的啜泣、壮年男子沉闷的愧悔,层层交织,填满整片黑暗:
“当年大旱绝收,族老也是无奈……”
“我辈族人有错,为何迁怒百年……”
“看一看生者世间,放过无辜来人吧……”
万千杂声洗脑般反复循环,一边诉说百年前的悲惨绝境,一边弱化葬灵的恶、放大世人的愧,步步诱导他们心生共情、动摇规则、破禁视物。
云叙白睫羽微凝,心神分毫未乱。
他清楚知晓,百年惨剧是前人贪妄造孽,与闯入副本的他们毫无干系。葬灵的悲苦真实,可它们百年积怨,早已善恶混沌,所有温柔表象皆是杀局伪装。同情、愧疚、心软、动摇,在零容错的炼狱规则里,皆是自取灭亡的软肋。
就在幻音蛊惑愈发猛烈、人心濒临松动的临界时刻,一缕极淡、极柔、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凉气息,悄然笼罩住二人周身。
气息清润无煞,温柔隐忍,悄悄抚平耳畔扭曲嘈杂的幻音,镇压识海翻涌的心魔躁动。
是采小姐。
她并未离去,也并未被祭典怨气彻底吞没。
她被困此屋百年,受祀法桎梏,不能公然干预祭典、不能打破副本规则、不能直接护人性命,却凭着自身残存的百年灵韵,冒着被葬灵反噬、灵体崩碎的风险,暗中替他们挡去最凶狠的一层心魔蛊惑。
她是真的善。
百年旁观无数玩家癫狂惨死、崩溃湮灭,她无力改变副本宿命,却始终不忍无辜生者枉死,拼着自我损耗,默默赠予绝境之人一线生机。
黑暗之中,虚假的幻音开始扭曲溃烂。
温柔的孩童哭声陡然变得尖锐怨毒,悲悯的叹息化作凄厉的嘶吼:“为什么不看我!你们也一样冷漠!一样该死!”
葬灵察觉自身蛊惑被无形力量阻隔,怨气骤然暴涨,整村阴风猛烈拍击木屋门窗,嘭嘭震响不绝,像是无数怨灵在外疯狂冲撞、暴怒咆哮。
可那一缕温柔灵韵始终稳稳笼罩,不动不摇,死死护住二人清明心神。
二人始终双目紧闭,身姿挺拔,心神空明,不起一丝波澜。
不看、不听、不思、不动。
任凭外间鬼哭狼嚎、阴风怒卷、怨念滔天,他们自岿然不动,恪守正统旧俗禁忌,硬生生扛过第一轮最凶险的诛心幻境。
漫长的煎熬在死寂与狂乱的交替中缓缓流逝,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凄厉哀乐缓缓低敛,漫天杂乱的幻音尽数消散,密集的葬灵拖地脚步声渐渐规整归位,趋于平静。
【第一轮子夜大葬祭·结束】
【玩家云叙白、玩家祁雾,守礼无错,完美通关首轮祭典】
【第一轮禁忌解除,第二轮祭典倒计时开启:十分钟休整间隔】
冰冷提示落下的瞬间,二人才缓缓睁开双眼。
久闭视物骤然解封,眼前依旧是沉沉黑暗,可压覆心神的窒息感终于松缓大半。神魂剧烈消耗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太阳穴阵阵发胀,经脉酸软乏力,古祠残留的旧伤隐隐刺痛。
短短一轮冥祭,没有厮杀,没有流血,却比正面死战更耗心神、更摧意志。
黑暗角落,一抹素白虚影浅浅浮动,光影微弱透明,近乎溃散。
采小姐的声音极轻极哑,带着明显的虚弱损耗:“刚刚……是我僭越了。”
强行以自身灵韵对抗葬灵幻术,替玩家挡下心魔杀局,已经触碰了她被祀法禁锢的底线。此刻她灵体黯淡不稳,百年积攒的微薄灵韵损耗大半,身形都难以维持凝实。
云叙白心头微暖,语气沉静温和:“多谢你。”
若是没有她暗中相护,初次直面炼狱心魔杀局的他们,未必能如此安稳撑过首轮。
祁雾眸光落在那抹透明素白身影上,清冷眼底掠过一丝动容,语气郑重:“承情。”
采小姐轻轻摇头,声音轻柔悲悯:“不必谢。百年罪孽不关来人,我只是不想再看鲜活性命,葬于无端怨念之中。”
她缓了缓气息,强压下灵体崩碎的刺痛,抓紧十分钟的空窗期,快速告知第二轮致命禁忌:
“第二轮禁足地,是最容易阴沟翻船的死局。”
“整村黑色泥沼、荒坟土丘、白幡垂落之下、宗祠三阶之内、祭台方圆一丈,尽数是绝地,踏之即死。”
“唯一安全路径,是巷道两侧紧贴墙根的浅绿杂草带,步步贴草,寸土不偏,方可存活。”
她一字一句,清晰准确,将整村隐蔽禁位、安全路线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为了让他们顺利活命,她不惜透支自身本源,泄露副本核心隐性规则。
“第二轮祭典开启后,全村葬灵巡游踏界,地面禁忌会随怨灵动线微微偏移,你们务必步步谨慎,分毫不能偏差。”采小姐再三叮嘱,“一旦踏错,无人可救。”
话音落尽,她的身影再度淡入黑暗,隐去所有气息,默默蛰伏暗处,随时准备在极限时刻再为二人挡下一丝凶险。
二人迅速调整状态,凝神复盘第二轮战局。
“无灵力探查,只能凭肉眼辨路、凭记忆走位。”云叙白沉声分析,“全程贴草而行,避黑土、避白幡、避祠前区域。”
“第二轮杀局在疏忽与慌乱。”祁雾接续,“只要稳住心态、匀速慢行、彼此提醒站位,可稳过。”
十分钟休整转瞬即逝,不留半分喘息余地。
【第二轮子夜大葬祭·正式开启】
【本轮专属禁忌:禁足地,踏绝地即刻抹杀】
【规则更新:全域地面禁忌点位动态偏移,肉眼无提示,错步即死】
屋外阴风再起,较之首轮更为凛冽刺骨。
整村葬灵再度启动巡游,无形怨灵遍布巷道上空,低空浮游巡查,死死盯着村落之中所有活人的一举一动。
二人推门而出,踏入无边黑暗的古村巷道。
他们并肩贴紧墙根,脚尖精准落于狭长的青草窄带之上,步步沉稳,匀速前移。脚下绿草微凉,是整片死亡荒村唯一的安全依托。
身侧咫尺之外,便是漆黑泥泞的死亡禁地,一步偏移便是神魂俱灭。
巷道上空,无数阴冷虚影无声掠过,贴着二人头顶浮游穿梭,森森寒气扫过发梢脖颈,带着亡灵独有的死寂怨毒,时刻试探、压迫、威慑。
暗处的采小姐始终凝神相随。
每当动态偏移的禁地黑土悄然逼近安全草带、即将遮蔽生路的瞬间,她便泄出一丝极淡的灵息,无声提示,轻轻引正二人脚步。
数次濒临踏错的致命危机,皆被她默默化解。
她不能逆天改命,不能破局通关,却倾尽所有,为两个陌路来人撑起一片微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