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后,在除夕前一天乌云散尽,出现了难得的太阳。
盛凌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医院看望郁奶奶陪她聊天,耍宝的性格给郁奶奶逗得精气神都变好了,逢人就说她有两个孙子。有时郁然需要回家帮爷爷干活,盛凌就会一直陪在郁奶奶身边等他回来,绝不会让奶奶孤零零地在病床上发呆。
“奶奶,你冷不冷啊?还是把衣服穿上吧,别感冒了。”盛凌用轮椅推着郁奶奶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晒太阳。
“不用,太阳这么大我哪会冷啊。”郁奶奶出来时嫌天气太热,脱掉了厚重的呢子外套,身上只剩毛衣和羽绒马甲。
盛凌推着她溜达了几圈,自己也感觉到热了,便找了个阴凉处,坐在长椅上,聊起了家常。
盛凌问:“奶奶,你们今年过年怎么过呀?”
奶奶病情虽已好转,但仍需要留院观察,最晚也得年后才能出院。
“在医院凑合过。”郁奶奶叹了口气,开始埋怨,“我当时就说不要来医院,花了这么多钱治病就算了,过年都回不了家。我那些鸡鸭养得胖胖的,就等着过年宰了吃,现在只能等年后咯。”
“身体最重要嘛。”盛凌从口袋里掏出两只棒棒糖,递给奶奶。
郁奶奶含着棒棒糖,神情惆怅:“我家老头子晕车太厉害了,从镇上坐小巴到县里二十分钟的路程,吃晕车药都没用。要是他能过来,今年也能团圆。”
对老人家而言,在哪过年无所谓,重要的是家人都在身边,这才叫团圆。
盛凌转着纸棍,糖果在齿间碰撞中发出轻响。他沉吟半晌,忽然问:“奶奶,你们老家在哪呀?”
郁奶奶报了个地址,盛凌用地图搜索,放大上面的图片:“是这里吗奶奶?”
郁奶奶凑近屏幕:“这个是小然表叔开的小卖部,我家在池塘对面。”
盛凌左右滑动屏幕,郁奶奶指着最右边的一小块盖着塑料膜的屋顶说:“我们家在这,这屋顶还是他爷爷年轻时候盖的。你看这旁边这栋别墅就是黄大叔家,他家这房子修得可气派了……”
郁奶奶向他说起了乡邻之间的日常,盛凌认真地倾听。
于是,郁然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冬日久逢的晴天中,奶奶和盛凌依偎在一起对着手机说笑,暖融融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落在他们身上,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
郁然不忍心打扰这一刻的温情,便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他们。
石板砖上多出一道身影,侧面的阳光被人挡住,盛凌悠悠转头,眼睛倏地一亮:“郁然你回来啦!”
盛凌看了眼手机:“你不是说晚上才能回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爷爷怎么样?”
“爷爷社保出了点问题,但好在已经搞清楚了,办完事我就回来了。”郁然递给他一个购物纸袋,“你喜欢吃的橘子。”
盛凌惊喜地睁大眼睛:“特地给我带的吗?”
里面每一颗橘子都有拳头大小,表皮整齐光滑,完全可以放进水果礼盒的程度。
郁然嘴角抿着淡淡的笑意:“嗯。”
盛凌给了郁然一个拥抱:“太感谢了。”
郁奶奶呵呵笑着:“小盛你喜欢就多吃点,想吃就和小然说,让他顺路回去带给你。”
纸袋提着勒手,盛凌索性抱着:“奶奶,这都够我吃一个寒假了。等下次见到我,我说不定就吃成橘子了。”
说罢,盛凌拿出一颗橘子摆在颊侧,鼓起两腮,眯起双眼,搞怪道:“到时候你见到我我就成这样了。”
望着盛凌有趣的神态,郁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郁奶奶开怀大笑:“哪有那么夸张,爱吃就多吃点,奶奶家里种了橘子树的。”
“好嘞,我一定会来拜访的。”
时候不早,老王已经在医院门口等待。郁然信手接过他手上沉甸甸的橘子,把他送到车上。
上车前,郁然叮嘱道:“我给你布置的几套试卷不要忘记了,还是要拍照给我的。不会的题目标注出来,到时候重点讲。”
“知道啦知道啦。”盛凌趴在车窗上,竖起三根手指,“郁老师,我保准认认真真地写。”
郁然莞尔:“路上注意安全。”
“拜拜~”
关上车窗,盛凌翻出地图的搜索记录,截屏发给管家:[马叔,帮我个忙。]
·
除夕当天,病房只剩郁家祖孙二人,安静的病房只剩郁然写字的沙沙声和仪器的运行声。
时针跳到八点,郁然盖上作业本,打开电视,播放春节联欢晚会。
郁奶奶坐在床上昏昏欲睡:“也不知道你爷爷现在在干嘛。”
“要不要给爷爷打个电话?”
郁奶奶坐起身:“快给你爷爷打个视频。”
话音一落,好巧不巧,郁爷爷的电话打了进来。
郁然打开免提,首先涌入听筒的是轰隆隆的风声。
郁奶奶拿过手机,用方言斥责道:“你个死老头大晚上这么冷你又跑去哪里了?是不是又去打牌了?”
“我现在在医院呢,你们在哪栋楼啊?”
郁奶奶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去医院了?身体又出问题了?”
“我没病!我来潭州了!老婆子我来看你啦!就在医院楼下。”
祖孙俩一愣,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爷爷你在哪呢?”郁然飞速接过手机,抄起外套往外走。
“我现在在……在这个急诊门口。”
“外面太冷了爷爷你到里面待着,我来接你。”
郁然边跑边穿外套,来不及等电梯,从楼梯一步三台阶下楼。他迎着呼啸的冷风跑到急诊部,穿过空旷急诊大厅,在角落的座椅上找到了爷爷。
而在爷爷的身边,有一位熟悉的身影——
郁然见过他,是盛凌家的管家叔叔。
马叔怎么会和爷爷在一起?
郁然满腹狐疑,喘着气小跑到爷爷面前:“你怎么突然来了?没晕车吗?”
郁爷爷每回晕车都能要了半条命,半天都缓不过神,脸色也会白成纸。但此刻的他头上戴着厚实的雷锋帽,脖子上围着暖和的围巾,精神抖擞,面色红润,怀里还抱着个热水袋。
这时马叔开口了:“我们特地买了效果最好的晕车药,开的车也是晕车人能接受的,所以老爷子在路上一切安好。”
郁然问出心中困惑:“马叔,您怎么会和我爷爷在一块……”
医院里暖气充足,郁爷爷把衣服里贴的暖宝宝全部取了下来:“是那个经常和我们一块打视频的小伙子接我过来的,他说要给你们一个惊喜,让我们一块过个团圆年。这个热水袋和帽子也是他给我买的,怕我坐车会冷。”
郁然一怔,居然是盛凌接爷爷过来的吗……
马叔补充道:“小少爷在医院旁边的恩诺酒店给老人家订了房间,晚上可以让老人家在那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