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方禾打车回家。雪停后,开始结冰。
在车上,她仔细看了下八卦头条。
点开热搜,最先蹦出的是与话题关联的广告,清纯玉女,一张相当秀丽的脸,女星长裙曳地,手捧香水。
尽管很难与司恩浩怀里那个戴着口罩的omega对上号,但这个名字,哪怕很少看娱乐新闻的曲方禾也是知道的。
苏蔚冉,风头正盛的实力派小花,唱歌很好听,据说演技也不错。曲方禾坐地铁时偶尔能看到相关广告。
她翻看着微博下面的网友评论,大家都在沸沸扬扬讨论这则绯闻。一条转发过万的视频下,已经有人扒出了她们偶像的命定之番信息。
小草莓齁甜:最新消息!已有小草莓的Alpha的信息,姓司,家里是开公司的,长得也不错,好像还是个体育生?嘻嘻我家小冉有福了嘻嘻……
我就这样咋了:不是,我朋友说这人是他们系22届系草,他有命定之番的对象来着
有病就去治:神经病,有没有看视频?那个磁场,那个影响度,一看就是命定之番好吗,只能说他对象可怜呗,命定之番诶没办法的事情,又没结婚没成结的
不听骂我反弹:楼上好恶心,把成结说得像吃喝拉撒一样,就因为你们这些命定之番狂热者才导致omega自杀率增高,要追求你的真爱就去追去呀?在那之前千万别恋爱哈,少让老实人omega接盘
呵呵反弹无效:滚,alpha接盘的少了?
睡前先喝尿:不是,没人注意到后面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吗?她没事吧?
外卖又被偷:本人在现场,那个omega因为冲击假性发情晕倒了。
宝宝肚肚打雷啦:笑死我了,不是,人家秋雅结婚她搁这又唱又跳干啥呀?
网友评论大多是对偶像的祝福,自然也夹杂着许多恶毒揣测,曲方禾俨然成了个没有眼力见的倒贴omega。
认识的人应该已经看出来是她了,不过事情已经发生,曲方禾只能接受。
她攥着手机发呆,进度条眨眼到了末尾。
视频中,女性Omega慢慢下滑,快被信息素碾碎了。下一秒,身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形闯入了镜头,将身前的Omega彻底覆盖住,吞没了。
“请不要拍照!”随着工作人员低喝,画面陷入黑屏。
曲方禾按灭手机,怔怔出神,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了……真的很丢脸。
她靠着车窗,说服自己。
社会默认了要为命定之番让步,曾经她受益于这一套法则,如今不过是回到以前的日常而已。
曲方禾回到老城区的小房子,小区很老了,楼道到处贴印着牛皮癣小广告。爬着楼梯,有些气喘。
手环微微震动,小兔冷不丁开启播报。
【监测到用户心率持续在95以上,压力过大,信息素有泄露风险,请注意防范哦!】
是吗,原来她有在介意的啊。
她抖出钥匙,拧开,推门。
外面破烂,里面倒明亮干净,全屋原木风。这是父母倾尽全家之力给她买的小房子,她很感恩,也很珍惜。
曲方禾刚放下包脱完鞋,门口便响起“砰砰!”的敲门声,她疑惑开门。
门外站着两人,表情各异,一个别人欠她钱似的,一个像欠了别人钱。
来人正是她父母。
曲方禾是家中独女,母亲曲虹在高中教数学,是个雷厉风行的 Alpha,父亲开着一家小卖部,是个温吞的Omega,典型的女强男弱架构。
此时,曲虹已跨入屋子,眉头皱成川字:“电话怎么不接?问了你同事才知道你请假。”
她身后,父亲吊起一只脚,在门口地垫上蹭了蹭灰,一浅一深,慢吞吞走进来。
曲方禾老实道:“不太舒服,没看手机。”
母亲进门先扫视一圈客厅,随着她眉头越来越低,曲方禾的皮紧了紧,赶忙将沙发上的闲置衣物团进洗衣机。
叫完人,她借着泡茶的名头,转身钻进了厨房。
母亲步入正题:“医院那个事,我和你爸都看到了,怎么回事?”
“你们怎么知道的?”
“视频,到处都是!办公室都在说!”她脸上挂不住。
没想到封闭如她们,也看到了新闻。看来这桩绯闻传播得比她想象中要广。
曲方禾想笑。她的好父母,明明看过视频,却也不会关心她的身体,连网友都还想着问一嘴呢。
一直当鸵鸟也不行,总得伸出头来,吃饭,活着。
曲方禾出来解释,她和司恩浩的匹配度从100%降为99%,接着司恩浩在医院与一个路过的小明星撞上,确定了命定之番。就这么简单。
“怎么会下降?”曲虹闻所未闻,“是不是你身体出了问题?这段时间乱吃什么药了?”
现在关心上她的身体了。
曲方禾突然很心累,低声问:“为什么不能是对方的问题。”
“如果是司恩浩有问题,那为什么他和那个小明星碰上了?!为什么选了人家,不选你!”
这话着实难听、刺耳。
类似的话曲方禾没少听,“为什么人家行你不行”,是啊,为什么她不行……基因决定的事情,她怎么知道?
曲方禾眼底有了热意,但她的脸还在冰封,只冷冷犟道:“说不定我的命定之番还在后头,你们等着呗。”
这话说得滑不溜手,曲虹差点没上来抽她。
而曲方禾只觉得她不可理喻。
昨天吃饭,司恩浩父母没给她家一个好脸,当时曲虹还气得要死,现在真出问题,她反倒上门施压来了。
“……你明知道他妈妈不喜欢我。”曲方禾抬脸看着母亲。
她皮肤生得干净清透,白纸一张,唯独左脸颊正中有粒小痣,原本是个灵动的点缀。
可就在昨天饭后回去的路上,曲虹从后视镜里打量她。一种婆婆看儿媳的眼神。
“这痣不太好,要不之后给点了吧。”
目光像锤,把那小黑点,钉子一样砸进了最深处。
吃了顿饭,突然就有了个前二十多年也没有的说法,曲方禾在网上搜,才知道痣位置不好,克夫。
吃饭中途,她不过上了趟厕所。谁的意思,不言而喻。
为什么妈妈总是帮着别人欺负她?
不能委屈,曲方禾努力稳住声线:“今天去婚检,他妈还让我去做生殖腔探查。”
说这些不是为了求情,只是一上午仿佛跟过了一辈子似的,她也是人,也会觉得累,觉得难。就这一次,她希望父母能站在自己这边。
然而曲虹停都没停。
“也没什么,这检查都多少年了已经很成熟了,没你想的那么伤身体,要我说,一开始都会刁难的,日子过过就好了。”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所以就算把自己剖给他们看,也没人会当回事。
曲方禾看着母亲开合的嘴唇,仿佛被击中了后脑勺,耳朵里嗡嗡的,只觉得自己的剖白格外无力。
“你觉得她提这种要求,是看不上我吗?是讨厌我吗?”她忍无可忍地戳破了母亲的清高,“她是看不上你,看不上我们家!因为我们家家世不如人,之前好歹有匹配度,现在连这个都没有,就是看不上!”
曲虹惊愕,面上涨得通红,指着她的好女儿,半天说不出话。
“总之,命定之番只有一对,我和司恩浩不可能了,”曲方禾只是站着,下了定论,“1%的差距也是差距。”
父亲着急道:“99和100的区别不大啊!只要你们感情好……”
“不大?”曲方禾都要冷笑了。
从小到大,拿一次99分就要被打掌心,打一下,要问一次“那1分丢哪了?!”。
丢哪了?她也想问。
这致命的一分,决定着她能否被选择,能否被爱。短短一上午,她就要因为一分,失去三个亲人了,怎么忽然不大了呢?
【监测到用户心率持续在120以上……】
手腕突突震动,像个定时炸弹,曲方禾抽不出空管,任由它倒计时。
“你和谁甩脸子呢?你当我们是为了谁!”曲虹气急败坏跳起,指着周围,“这房子,这全屋的装修,是你爸拖着那条腿,我辛辛苦苦赚的!我们掏空积蓄,省吃俭用供你,就是为了让你任性的吗?”
房子,钱。腿。又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