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过后，Hiro又说：“第一张专辑的动机主要是我过去两年的积累，但接下去，我不准备继续这个路线了，也没打算再做不间断实验专辑。”他喝完剩下的生啤，说：“大家有动机就发出来，然后一起琢磨，哪怕远程也行。目前来看Signal还没法成为全职乐队，所以，可能需要相互迁就各自的行程。”

“提钱我会伤心的，”Issy说，“如果算机会成本，巡演后我其实是亏的那个。心在滴血啊。”

“这是要退队？”Hiro瞄了Issy一眼。

“你这是过度解读。指不定下张专辑我写的歌比你多。”Issy朝Hiro抬了一下下巴。

“那我等你的动机和小样。”

直司放下酒杯，说：“我还是准备继续教鼓。稳定的收入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但寿司店我是没有继承的打算了。一旦回到舞台，人生的节奏都换了。”他自己先笑了出来。

“游戏配乐的工作我也会继续做。”Issy说，“东京这边的项目足够多，所以不用经常飞，我考虑接下来常住这里了。”

“哦，值得庆祝。”四人再次碰杯。

泠觉得威士忌的后劲在持续叠加，他没再喝酒，而是换成了水。他只是把酒杯往中间推了推。

“春季Signal没有什么安排，适合沉淀。”Hiro说，“我可能会试试能不能写点solo曲目出来。厂牌也没给我指标，看状态吧。”Hiro顺手拿过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

四人就这样一直聊到了接近凌晨一点，等离开店里的时候，早就没了终电。Hiro和泠走在前面，直司和Issy稍微慢了几步，四人走出小巷。

“我往世田谷方向。就先走一步了。”直司挥了挥手，走前也没忘给Hiro使了个眼色。

“好好休息啊，佐藤桑！”Issy指了指直司，回头跟Hiro和泠说：“今天encore如果我们把他在台上再留久一些，估计他就真的要燃尽了。”Issy坏笑了一下，问：“附近有去中野的车，你们一起吗？”

琴和设备在演出后就随车被宫崎拉回了Vanish，所以现在大家都一身轻松。Hiro看了看泠，然后对Issy说：“想再走一段，散散酒气。”

“也好，那改天见。”Issy过了马路，意外得没有再挑起什么奇怪的话题。

凌晨的街道没有雨，但地面却有点潮湿。

“国分寺肯定没车了，要么打车，要么……”Hiro停了一秒，重新组织了一下句子，说：“高圆寺不算远，步行20分钟。”

泠没回话，像是在做考虑。但Hiro迈开步子之后，他还是跟上了。“啊，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来呢。”Hiro笑着说。

“总比露宿街头强。”泠也不打算客气。两个人并排走，穿过了两个红绿灯，很安静，即便东京是座不眠的都市。

泠突然开口说：“前两天，我妈问我可不可以把世田谷的房子卖了。”

Hiro突然停下脚步，“卖房？为什么？”

“我现在常住国分寺，也不经常回去。她一个人守一间独栋，觉得……太空了。”泠边走边说，“房子虽然不大，但年头越久，维护的成本也越高……可是，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泠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Hiro似乎从来没想过朝仓家可能会搬走，两家成为邻居已经将近十年，久到很多东西都成为了习惯和理所应当，因而，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

泠看着路面，继续说：“舍不得小时候的回忆、并不算温馨的家、熟悉的街道、小店、学校、邻居……也包括你。”

Hiro身体一僵，转头看向泠，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他偏偏从泠的眼里读出了一丝悲伤，话也就没再说出口，而是换成了一个拥抱。“那，如果不卖呢？”Hiro让泠靠在肩上。

“其实她也不急着用钱。她还在建筑设计事务所上班，可能再过几年退休。但我觉得我已经任性太久了，我不想看到我妈一直那么累……”泠的叹息扫过Hiro的颈窝，他的肩膀又沉了一些。

“你哪里任性了？”

“可能你早就听说了，我妈在我十岁的时候买下世田谷的房子，靠的是我爸的抚恤金，保险金和贷款。她一个人重新撑起一个家，为的是给我更好的环境。”Hiro不是刚知道这些，但还是摸了摸泠的后脑。

“但我是个不稳定的艺术生，20岁了都没独立，还要靠她资助。”泠抬眼看了看天，Hiro刚想安慰，泠却恢复了平时的语调：“还翘课，玩乐队……”Hiro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泠退开了点，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浅笑，说：“是谁把我带偏了呢？”

Hiro没忍住笑了出来，“我还真以为你要哭了……唉……”

“没什么值得哭的，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泠继续边走边说，“房子和回忆确实是不舍得，但我决定答应我妈，还是卖了吧。她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也该轻松一些了。只可惜，以后能够回去的地方也没有了……”泠还是和过去一样，越是说着沉重的话题，脸上反而带着笑。他继续往前走，但Hiro没跟，像是陷入了思考。

“那就再找一个，我陪你。”

泠回过头，Hiro才慢慢跟上。“有些东西失去了，追不回来也没办法，但好在你还可以选择新的。”他向泠侧了一下头，说：“20岁就开始念旧了，我该说你是年少老成，还是老气横秋呢。”

泠却只回复了一个“呿”。他打量了一下街边，古着店、二手唱片店、饮食店都已关门，凌晨过后的高圆寺街道也回归到了普通住宅区的样子。灯光昏暗，行人寥寥。

“这边附近你也来过很多次了，往右边再走一点就是Koenji High。”Hiro指了指Livehouse的位置。

“凌晨之后是第一次。”

“嗯，我估计你遇上警察还是会被盘查。”Hiro说笑，紧接着手臂上挨了一拳，“喔……那么使劲。”

“有么？”泠歪了一下头，“好像以前掰手腕我确实赢过。节奏组干的都是体力活。”

“就是前面那栋楼。”

那是小巷里的一栋二层小楼，估摸着房龄大概有30-40年，淡米色的外墙经历过翻新，但又开始显现斑驳，门口的金属栏杆也有一些锈迹。楼下有一家荞麦面馆，生活气息倒是挺足。泠还在观察周边的街景，却突然被拉进的一旁建筑的阴影里。

“请配合一下盘查。”随即是一个温柔的吻。“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外面？”Hiro低声问道。

泠忍住没笑出声，却对Hiro勾了勾手指，等Hiro靠近，泠贴耳说了句：“那不等你开门么。”Hiro闭眼认输。泠转身向公寓走去。风吹散了街边树上的夜樱。泠抬头看了一眼。

幸好，风没有把时间吹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