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晏燃兀自笑开:“表兄今天熏香比往日重,连我身上都是这味。”
柳惜翠恍惚应声。
二人各自上了马车。她头抵着手,尚未平息,婢女叩了叩车壁:“柳娘子,这是送与您的。”
柳惜翠揭开盖,是叠鲜肉包,肉香扑鼻。
她拧眉,还有个小盒,里头卧着耳坠,银线牵着数个琉璃烧制的小花,晶莹剔透,像春日的草地。
柳惜翠不愿承认霎时的喜意,她展开压着的纸条,笔走龙蛇的几个字:扔了也行,随你。
她喜欢彩色的花,崔未雪怎就抓住了她心思!柳惜翠咬着唇,抚着圆润的花骨朵。
马车猛然一摇,卫晏燃弓身钻进来:“我那马闹了脾气,这会不肯走,我和你一块回。”
柳惜翠蜷了手藏好纸条:“你不嫌挤就行。”
卫晏燃注意到一旁的食盒,和那对耳坠,蓦然凑过来看:“这谁送的?”
柳惜翠支支吾吾。
卫晏燃醉着笑:“是表兄吧。他自小就对我好,什么好东西都让着我。这是爱屋及乌,也对你好呢。”
柳惜翠没应,卫晏燃嘟囔:“你还生他的气,不想和他来往。真不应该。”
她暗想,根本不是爱屋及乌,是暗渡陈仓才对。这想法令手里的耳坠开始烫,崔未雪怎么会注意到她没吃饱,他到底看了她多久?
明明表面上,他克制有礼、芝兰玉树。柳惜翠盯着一无所知的未来夫君,偷情似的感觉又来了,耳根发烫。
卫晏燃闭着眼:“差点忘了,她们几个给你带了礼物,晚点拿给你。”
西苑点了灯,柳惜翠褪去外裳,挨个打开礼物。
卫晏燃送了个青瓷杯,姚婉心送了对银镯,周千雁送了支木簪。
唯独。
柳惜翠打开属于王仙宁的锦盒,里头卧着一对泥塑木雕娃娃,还有张泛黄的纸。上头歪斜爬着两道字。
--我要和卫晏燃永远在一起。
--我会对宁宁妹妹好一辈子!
她啪得合上盖,将盒子推至桌底,眼前不住浮起两个小小的人牵手摘青梅,长大后,偷躲出家宴,亲昵地交换彼此的秘密,长辈寻来后,容许地打趣。
柳惜翠无所适从,卫府大而华丽,她是异类。日后在夫君那里,她会不会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的心倏忽坠下,与熄了的灯一同寂寂。
*
又落了场雪,府里的梅花盛开,白墙斜红影。
今个是卫府设赏梅宴,柳惜翠盯着食单,嘱咐婢女上菜的顺序,那头,王仙宁跨进月洞门,像朵盛开的玫瑰,挽住卫夫人胳膊:“姨母,我想您的紧。”
卫夫人扶她:“雪大,可别把你摔了,快进屋坐着。”王仙宁提着裙进屋,卫夫人对柳惜翠道:“你看着下人,扫完雪铺上毯,别把人摔着。”
柳惜翠点头,她好说话,婢女拿不准的都问她,柳惜翠不假手于人,自个跑来跑去。
踩到鹅卵石时,脚下一滑,身子要往出摔,被宽大的掌扶住双臂,攥了攥,崔未雪含笑:“仔细点,摔着了,可会有人心疼。”
说罢站定,身后卫夫人打帘,惊喜道:“含璋,快进来,外头冻。”
崔未雪应了声,经过她时,大掌捉了捉她手:“别冻坏了。”
柳惜翠站在原处,心绪复杂,婢女哒哒跑来:“柳娘子,这糕点现在上么?”
柳惜翠点头:“嗯,凉了不好吃。”
用完饭,一行人朝池塘走,寒冬腊月,湖面结了冰,可以踩着木板、支着木棍滑。
柳惜翠同卫晏燃并肩而行,她是敞亮的性格,当即便问:“你知道王娘子送了我什么?”
“什么?”
柳惜翠盯着他:“你们往日雕的木塑。你说,要同她一直在一起。”
卫晏燃思索:“好像是有那么个东西,她送你这干嘛?拿错了吧。”
柳惜翠张了张口,忽地瞥见他腰间别着的络子:“哪有男人挂这个?”
五彩的结压着玉佩,盖在朱红的衣袍上,卫晏燃耳根一红,轻哼:“别人管不着我的事,我爱怎么戴就怎么戴。”
这络子是柳惜翠打给他的,当时不做多想,崔未雪有的,给他一份,便显得公平。
见他这样,柳惜翠压下心绪,没再提王仙宁的事。
他们走得慢,一行人已等在湖畔,人像豆子拥着,鹤骨的男人轻而易举攫取视线。
崔未雪没看柳惜翠,视线掠过卫晏燃腰间的络子。
七彩的、线绕着,流苏扑棱棱地晃。
崔未雪呼吸重了些,唇畔的笑亦敛下,寒气逼人的地界,胸口却窜起火,既怒又妒。她是好样的,一模一样的东西,足以打发两人,她未婚夫大剌剌挂着,他得小心藏着。
是,他是见不着光的那个。
柳惜翠触及崔未雪深冷的目光,打了个颤,不明白他心思,往卫晏燃身后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