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汴京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添了几分清冽,吹得苏府后院的梧桐叶簌簌作响,落得满地金黄。琬宁院的菊花开得正盛,粉白、鹅黄、浅紫,一簇簇缀在廊下,暗香浮动,与院内常年飘着的丝线清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苏琬宁依旧每日伏案刺绣,指尖的银针起落间,既有对绣艺的极致追求,也有对未来的笃定从容,历经两次绣品风波,她的心性愈发沉稳,眼底的光芒也愈发澄澈,那份从内而外的底气,早已不是往日那个痴恋侯府世子的懵懂嫡女所能比拟。
清雅阁的名声经此一役,不仅没有受损,反倒愈发响亮。那些曾质疑苏琬宁绣品的客户,亲眼见证了她的精湛技艺与处事从容后,愈发信服,不少人主动追加订单,甚至介绍亲友前来,一时间,清雅阁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柳掌柜特意派人增设了伙计,依旧忙得脚不沾地。苏琬宁也适当调整了接单节奏,不再盲目承接,只挑选那些契合自己绣风、且工期合理的订单,既能保证绣品质量,也能留出让自己精进绣艺的时间。
她深知,绣业的根基是手艺,唯有不断打磨技艺,才能长久立足。每日刺绣之余,她都会翻看从前收集的绣谱,对比古今绣法的差异,取长补短,还会尝试将江南绣的细腻与汴京绣的恢弘相结合,走出属于自己的绣风。青禾每日依旧往来于琬宁院与清雅阁之间,送取绣稿、结算酬劳,行事愈发谨慎,每一次都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生怕泄露苏琬宁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树大招风,名高引嫉,苏琬宁的顺遂与耀眼,终究还是刺痛了府中那些心怀嫉妒之人,其中最不甘的,便是三姨娘。三姨娘出身商户,在苏府后院摸爬滚打多年,素来趋炎附势、精于算计,靠着几分姿色与圆滑,勉强在苏府站稳脚跟,却始终比不上正院主母的尊贵,也一直嫉妒苏琬宁嫡女的身份。从前,苏琬宁痴恋顾亦珩,被全城耻笑,失了侯府青睐,三姨娘还暗自窃喜,以为自己的女儿苏语然能趁机崭露头角,取代苏琬宁的位置,可如今,苏琬宁凭借一己绣艺,攒下丰厚私蓄,名声渐起,底气十足,连府里的下人都对她恭敬有加,这让三姨娘的嫉妒与不甘,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
上次清雅阁的绣品风波,便是三姨娘暗中作祟。她买通了礼部侍郎夫人身边的丫鬟,挑拨离间,怂恿侍郎夫人前往清雅阁闹事,妄图破坏苏琬宁的名声,让她的绣业功亏一篑。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苏琬宁竟然如此沉着冷静,不仅拿出了足够的证据证明绣品真伪,还得到了太傅夫人的作证,反倒让苏琬宁的名声更盛。计划落空,三姨娘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偏执,她清楚地知道,苏琬宁如今的底气,皆来自于她的绣业与私蓄,若是能断了她的财路,毁了她的绣业,苏琬宁便会重新变得落魄,只能依附苏家,到时候,她便能随意拿捏,为自己的女儿谋得好处。
经过一番盘算,三姨娘想到了一个更为隐蔽的法子——苏琬宁刺绣,离不开上等的绣材,无论是云锦面料,还是桑蚕丝线,皆是柳掌柜精心挑选送来的好物,这也是她绣品质感出众的原因之一。若是能在绣材上做手脚,让她的绣品出现质量问题,不仅能破坏她的名声,还能让客户对她失去信任,久而久之,她的绣业便会逐渐衰败。
三姨娘深知,柳掌柜为人谨慎,送来的绣材都会经过仔细检查,想要在绣材上动手脚,绝非易事。她思来想去,决定从苏府内部入手,买通琬宁院的一个小丫鬟。这个小丫鬟名叫春桃,是去年才进府的,家境贫寒,性子怯懦,平日里在琬宁院做些洒扫、整理的杂活,不起眼,却能轻易接触到苏琬宁的绣材。三姨娘暗中派人找到春桃,许给她丰厚的银钱,还承诺若是事情办妥,便给她赎身,让她回家与家人团聚。春桃本就家境困苦,又渴望摆脱奴籍,经不起这般诱惑,便答应了三姨娘,暗中为她办事。
此后,春桃便趁着青禾不在、苏琬宁专注刺绣的间隙,悄悄替换苏琬宁的绣材——将柳掌柜送来的上等桑蚕丝线,换成质地粗糙、色泽不均的劣质丝线,还将一些受潮、易褪色的云锦面料,混在优质面料之中。她做得极为隐蔽,每次都只替换一小部分,生怕被苏琬宁发现,可久而久之,还是露出了破绽。
这日,苏琬宁正在绣制一幅《百鸟朝凤图》,这是一位公主定制的贺礼,要求极高,需用上等金线、银线搭配桑蚕丝线,绣出百鸟的灵动与凤凰的华贵。她拿起一根丝线,指尖刚一触碰,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根丝线质地粗糙,手感干涩,与柳掌柜送来的上等丝线截然不同,绣在锦缎上,不仅走线不畅,还容易起毛,与周围的丝线格格不入。苏琬宁眉头微蹙,放下银针,仔细检查案上的丝线,发现有一小半丝线都存在同样的问题,甚至还有几匹云锦面料,边缘微微发潮,摸起来有些发黏,显然是劣质面料。
苏琬宁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她清楚,自己的绣材都是柳掌柜亲自挑选送来的,柳掌柜素来谨慎,绝不会送来这般劣质的绣材,定然是府中有人暗中使绊子,而最有可能的,便是三姨娘。这些日子,她虽闭门刺绣,却也隐约察觉到府里的暗流涌动,三姨娘的目光,时常暗中落在琬宁院,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如今看来,三姨娘是急不可耐,竟在绣材上动了手脚。
她没有声张,依旧装作浑然不觉,继续拿起银针刺绣,只是暗中留意春桃的一举一动。果然,当日午后,青禾外出送绣稿,春桃端着茶水走进来,眼神闪烁,神色有些慌张,放下茶水后,便匆匆走到绣案旁,想要趁机替换更多的丝线。苏琬宁猛地抬眸,目光清冷地看向她,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春桃,你在做什么?”
春桃被她突如其来的目光吓到,身子一僵,手中的丝线掉落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姑娘,我、我只是想帮您整理一下丝线,没、没做什么。”苏琬宁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劣质丝线,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静:“整理丝线?为何要把这些劣质丝线,混在我的上等丝线里?柳掌柜送来的丝线,皆是质地细腻、色泽均匀,这般粗糙干涩的丝线,你从哪里得来的?”
春桃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姑娘,我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不该帮三姨娘做事,求姑娘饶了我这一次,求姑娘饶了我吧!”苏琬宁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丝冷意:“三姨娘让你做什么?她许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老实交代,或许我还能饶你一次,若是敢有半句隐瞒,我便将你交给管家,逐出苏府,永不录用。”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如实交代:“是、是三姨娘让我做的,她许给我五十两银子,还说若是事情办妥,便给我赎身,让我回家与家人团聚。她让我悄悄替换您的绣材,把劣质丝线和受潮的面料混进去,让您的绣品出现质量问题,毁了您的名声,让您的绣业做不下去。姑娘,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一时糊涂,被银钱冲昏了头脑,求姑娘饶了我这一次吧!”
苏琬宁闻言,眼底的冷意更甚,果然是三姨娘。她没有立刻处置春桃,而是沉思片刻,说道:“起来吧。我可以饶你一次,也可以不把这件事声张出去,但你要记住,往后莫要再被人利用,好好在琬宁院做事,安分守己,若是再敢有二心,我绝不轻饶。另外,你要帮我一个忙,假装依旧帮三姨娘做事,把我故意弄出的‘绣品瑕疵’告知她,让她以为计划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