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只要顾亦珩稍加冷言,她便会瞬间心慌失措,满心委屈,只会低头隐忍,默默承受所有难堪。原主残存的本能骤然浮现,浑身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红,汹涌的委屈瞬间淹没理智,几乎就要顺着所有人的逼迫,低头认错,再次卑微妥协。
可就在这极致的难堪与酸涩席卷心头的刹那 ——
脑海之中,轰然一声巨响。
像是一层笼罩多年的迷雾骤然碎裂,一场沉溺五年的大梦,于此刻猛然惊醒。
所有缠绕心神的痴恋、执念、卑微、不甘,那些日复一日的牵挂,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求而不得的煎熬,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消散无踪。
混沌尽数褪去,迷雾彻底散开。
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心口积压多年的郁结轰然瓦解,一身轻松,再无半分情爱枷锁的束缚。
苏琬宁缓缓抬起眼眸。
方才翻涌的委屈、酸涩、痴迷,尽数消散殆尽。
那双曾经只映着一人、盛满卑微爱慕的眼眸,此刻澄澈通透,清冷静定,如同雨后洗尽尘埃的长空,无波无澜,干净坦荡。
她平静地看向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看向顾亦珩眼底毫不掩饰的厌弃,看向沈令仪眼底深藏的得意,再望向满座宾客清一色的鄙夷与冷眼。
心绪平铺无波,不起一丝涟漪。
短短一瞬,沧海桑田,执念尽散。
她终于清醒,也终于彻底看透。
这五年无休止的单恋,从来都不是深情,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一场作茧自缚的荒唐笑话。
她困在儿女情长里,丢了风骨,丢了骄傲,丢了自我,日复一日仰望一个无心之人,受尽冷眼耻笑,耗尽年华心意,最终只落得当众受辱、自取其辱的下场。
何其可笑,何其不值。
顾亦珩见她久久不语,反常的安静沉默,没有哭闹,没有辩解,没有往日的卑微示弱,不由得微微蹙眉。
在他的认知里,苏琬宁向来偏执又执拗,被当众斥责,要么委屈落泪,要么执拗纠缠,这般死寂平静,反倒让他误以为,这又是她新的手段,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想用冷漠疏离,勾起自己的愧疚与在意。
可下一秒,苏琬宁挺直脊背,身姿端立,脊背如青竹般宁折不弯。
她语气平和淡然,音色清润冷静,没有怒火,没有怨怼,字字清晰,不急不缓,稳稳响彻喧闹沉寂的整座水榭,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无错,不必道歉。”
一句回绝,平静却坚定,打破了所有人的预判。
她抬眸,目光淡淡掠过神色一滞的顾亦珩,神色坦荡,无爱无嗔,无喜无恨,只剩彻底的释然与决绝。
“从前,是我执迷不悟。”
“五年痴缠,一味执念,放低身段,荒废本心,做尽荒唐痴傻之事,惹人耻笑,自取屈辱,皆是我一人之过。”
“今日之后,我苏琬宁,对顾亦珩所有倾慕之心,尽数收回。过往万般痴念,一腔执念,从此一笔勾销,再无半分牵绊。”
风过水榭,帘幔轻晃,落英纷飞。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坚定力量,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你我本无婚约,无媒妁之约,无长辈定亲,从头到尾,皆是我一人一厢情愿。”
“从此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守你的侯府风华,伴你的知己故人,我守我的本心安稳,修我的立身之道。”
“此生漫漫,山河辽阔,我绝不会再为你半分停留,绝不会再对你有一丝一毫的痴缠与念想。”
话音落毕,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满座世家宾客,尽数愣住,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苏家嫡女。
那个追了顾世子五年、为爱卑微到尘埃里的苏琬宁,竟然会主动斩断执念,当众放下数年深情,决然转身,一刀两断。
顾亦珩周身的冷冽戾气骤然凝固,眸色剧烈微动,心底掀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错愕与慌乱。
他活了二十四年,身居高位,众星捧月,早已习惯了苏琬宁日复一日的追逐与仰望,习惯了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模样。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会这般干脆利落,斩断所有过往,决绝地推开他,视他如陌路。
心头莫名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与错愕,错综复杂,无从拆解。
苏琬宁未曾再看任何人的神色变化,无论是顾亦珩的错愕失神,沈令仪的僵硬难堪,还是满座众人的震惊愕然,都与她再无关系。
她微微敛衽,对着席间端坐的各位世家长辈,从容屈膝一礼,礼数周全,仪态端庄,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嫡女该有的体面与沉稳。
“今日游宴,因我一时失态,扰了诸位雅兴,败了春日盛景,琬宁在此致歉。”
“先行告退,诸位尽兴。”
礼数行毕,她直起身,再不回头。
身姿从容,步履沉稳,不慌不忙,一步步穿过人群,穿过满目繁华,穿过这场困住她五年的情爱迷局。
背影清瘦却挺拔,决绝又洒脱,再也没有往日的犹豫与牵绊。
春水东流,落英纷飞。
金明池的春风依旧温柔,只是从此,再无那个为情爱困局、卑微执念的苏家嫡女。
旧梦已碎,痴念已断。
一念觉醒,半生新生。
从今日起,苏琬宁,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