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所见丫鬟仆妇数百人,单是打理花圃的就有二十人,且人人都恭敬地低着头,除了扫地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音。
安静的有些可怕。
苏拂桑忍不住贴近卫明溪,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在看不见的地方,卫明溪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
“卫公子,请。”仆人掀开门帘。
卫明溪拍了拍衣袍,带着苏拂桑进去。
厅堂正中设紫檀嵌螺钿的座椅,四方角落的摆着天青釉的花瓶,插着的梅花与白玉瓶相辉映。
上方,一位穿着石榴红冬衣,珠钗宝玉的美妇人慢条斯理喝着茶,在看见卫明溪进来时眼皮也未抬。
反倒是另外一边,一位约莫四十岁,披着青色大氅,儒雅温和,眼角有着细微皱纹,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是如何俊美的男人,在看见卫明溪进来的一刻高兴地笑起来。
“子谨,快坐。”当朝丞相方景看见自己的得意弟子,十分欢喜。
又注意到他旁边有一个陌生的女子与他看起来十分亲密。
自己这个弟子,自己最清楚,面上温润尔雅,对谁都带着几分温和,但若细看眼底下没有半分波澜。
能与他如此亲密,应该就是他信里说的未婚妻。
于是放软声音,“苏小姐,也不用拘谨,你既是子谨的未婚妻,那便是我半个女儿。”
苏拂桑未曾想当朝丞相既然如此平易近人,她就要随着卫明溪坐下。
一道挑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半个女儿?什么乡下野丫头也敢与我女儿相提并论。”
季听荷抬起眼皮,如挑剔货物一般上下打量苏拂桑,最后嗤笑一声。
“手糙的和府里厨娘一样。”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苏拂桑身上,却让苏拂桑尴尬难堪。
她从未想过卫明溪的师母,会这样恶意说她,不把她看在眼里,把她当做一件货物打量。
“师母,桑儿这手是为我煲汤,缝衣所致,是我有愧。”
卫明溪上前一步,挡在苏拂桑面前,对着季听荷鞠礼。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季听荷还想要说什么。
一旁的方景听不下去,大呵:“够了,季听荷。”
“今日我唤你不要来,你自己偏要来,来了后对我弟子心爱之人百般挑剔。”
“呯—”
季听荷重重放下茶盏,“方景,别以为你现在是丞相就可以爬到我季家头上。”
诡异的气氛在屋内弥漫,两人互相怒气看着对方。
直到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母亲,我听下人说卫哥哥来了。”
门帘被掀起来,水晶帘叮咚作响,身穿鹅黄色妆花褙子,下系碧荷色马面裙,颈间赤金盘螭璎珞圈,怀里抱着错金手炉,腕上笼着碧玺的女子进来。
拂桑看见她的第一眼想,这位小姐一定是被千娇万宠。
方寄瑶进来后,目光立马落在卫明溪身上。
上次见他还是七年前,那时她还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他们二人都已长大,卫哥哥也生得更加芝兰玉树。
方寄瑶看着,忍不住红了脸,手卷着手炉里的毛,娇声唤了一句:“卫哥哥。”
苏拂桑目光立马在二人之间打转,方寄瑶一进屋眼里满满都是卫明溪,一看就是对卫明溪有意。
她看向卫明溪,她想要知道卫明溪是什么神情。
卫明溪面色淡淡,对着方寄瑶双手一拜,语气疏离,“方小姐。”
听到卫明溪如此客气,方寄瑶眼神暗淡下来,她一听卫哥哥来府邸上,就推了聚会,迫不及待赶回来。
结果卫哥哥对她如此冷漠。
“瑶儿来母亲这。”
季听荷当然知道自己女儿对卫明溪有意,但她可不想自己女儿嫁给穷小子。
她拉过方寄瑶的手,见她还往卫明溪方向看,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你是来上京赶考的,那还不回去温书,知道的以为你是来拜访老师,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上门打秋风。”
刻薄刺骨的话砸下来,苏拂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挖苦卫明溪,在苏家和江南,谁见到卫明溪不是赞赏有声。
卫明溪已经习惯了这个师母的刻薄,好脾气对着师傅道:“师傅,那弟子改日来拜访。”
方景也知道有季听荷在,这个弟子就会受很多挑剔,于是道:“好,你赶路也辛苦了,早生回去歇息,准备考试。”
“是。”
卫明溪应答,带着苏拂桑走进这栋阴暗,逼人,压抑的大宅。
马车上,苏拂桑悄悄打量卫明溪的神色,忍不住道:“你不生气吗?”
那个女人说话如此刻薄,别看卫明溪一副淡淡样子,但是苏拂桑知道他骨子里傲气很。
卫明溪微微勾起嘴,眉眼带笑,手指温和地刮了刮苏拂桑毛领,谁出的话却带着几分寒凉。
“我有什么生气的,不过是一个困在宅院,爱而不得的疯女人,无能发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