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又用口型重复了那句话。

瘦猴还是没有听清。他看松平正在跟警察交涉，便把自己的头往下低了低，耳朵贴近裴瑾微红的唇边。

于是，这次他终于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很温柔很悲凉的声音——

“不要再这样错下去了。”

……

涂得惨白的水泥墙包围的房间，凄白的白炽灯将灰色的人影拉长，诡谲的灰影在白纸糊成的窗户上幽幽晃动。

粗犷的灰影将纤细的灰影推倒：“都说了多少次，我跟她没关系！她硬往我身上靠我能有什么方法，娘们就是想太多。”

纤细的灰影声音很尖利，刺得耳朵疼。小男孩在窗户后面捂住耳朵，但很明显光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够，因为从他的背后传来孩童哭泣的声音。

小男孩犹豫地抬头看向打斗的灰影，掂起脚尖够门把手，锁住了。他僵硬地放下手，挪动身子，笨拙地学着记忆里的身影，轻声哄着幼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绵长的歌谣将他带离被锁住的房间。男孩的个子渐渐抽条，却仍瘦瘦长长的，跟一条柳枝儿一样，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肉。他抱着比他个子还高的水桶，艰难地将水桶放在地上。

躺在床上的父亲翻了个身，一股鲜明的臭味从他躺的地方涌动而来。男孩屏住呼吸，快步地想从父亲旁边走过。就在这时，父亲很冷地说：“我跟你母亲离婚了。”

男孩盯着在外面里玩耍的妹妹，嘴里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哦。”

父亲报复道：“既然你没娘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瘦猴吧。”

瘦猴很快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没意思。”父亲无趣地撇嘴，点燃一根烟，如瘾君子般深深地吸了一口。

袅袅烟雾伴随着瘦猴整个青春期的记忆，他有时想为什么那么多大人喜欢吸烟，他试着偷父亲的烟盒尝试了一下，觉得很呛很臭，虽然事后被父亲打得下不了床，他却不觉得后悔，甚至还有点开心——因为从小拉扯大的妹妹，头一次为了保护他而反抗父亲。

他还有妹妹。

是的，他还有妹妹。

”我能挣钱！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带走她。我只有她了，求求你们。”瘦猴站在妹妹的身前，双手挡住她，对高他几头的大人们哀求道。

从发霉的墙壁传来腐朽的臭味，瘦猴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紧紧抱住妹妹，身上早已红一块青一块，但他只用手轻抚妹妹的长发，小声安慰：“没事的，有哥哥在，有哥哥在啊……”

“给你三天，要是弄不到钱，你就这辈子别见你妹了。”

时间流转，暮色降临，点点星白光点燃路边的街灯，城市的灯海一寸一寸地亮起。瘦猴麻木地走在街边，他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店面敢接收未成年的他。于是瘦猴丧气地坐在路边，像一只可怜兮兮的落水小狗。

一双纤尘不染的西装腿站在他的眼前，从上边传来斯文的声音：“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瘦猴木木地回答：“瘦猴。”

西装腿蹲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净的脸庞：“瘦猴？有趣。”

瘦猴觉得很无聊，他还要为妹妹的生存发愁，没时间跟不知人间疾苦的大人聊天。他起身想走，继续祈求下一个店面。

“你想跟我吗？有钱拿。”

……

“你们要什么，都可以说，别伤害人质。”警察紧张地看着绑匪。但事变就在这时发生。不知裴瑾说了什么，瘦猴本来往下低的脸变幻神色，连带着握紧匕首的手也松开。

匕首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见，警察们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就看见瘦猴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手枪抵住裴瑾的后背，悍然道：“你们都不许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瘦猴居然有枪。

松平见事情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怒道：“混账，你想干什么。”

当看清瘦猴手里有枪时，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为首的警察见状，缓缓举起双手：“别冲动，有条件可以谈。”

瘦猴大声说：“都往后退。”

警察们果然往后退了一步，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锁住瘦猴的一举一动。这个绑架案件早已随着绑匪有枪而紧急往上调一个等级。

此刻，稳住绑匪比什么都重要。

松平摸不清瘦猴想要干什么，甚至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蹙眉，头一次真情实感地劝说：“瘦猴，你不能冲动，你才16岁。”

“我……”瘦猴愣了愣，表情明显有些松懈，枪口也慢慢抽离裴瑾的太阳穴。

“江染！”顾欣在警方后面大声地喊。他的声音很焦急，划破了原本寂静的水厂。

警方扭头喝道：“安静，不要说话。”

“先生，对不起。”瘦猴忽得清醒。他笑了，他笑容很干净，很纯洁，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但在被浓重的暗灰色覆盖水厂和重重红蓝交错的灯光中也显得格外讽刺。

紧接着，他举起手枪，上膛，扣动扳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