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愉记不清得六岁以前的事。
她这具身体的记忆开始在一个炎炎的夏日。
身体像是被抽走一样,浑浑噩噩,直到祖母将一小勺的冰酪送进她的口中。
冰凉、甘甜、入口即化,甜蜜在唇齿游荡。
记忆里的顾府有很高很高的门。那扇门内的爹爹和娘亲都很陌生。
*(记忆)
记忆像放电影一样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童,跪在青色的石板地上,膝盖的粉色衣料摩的发灰。
女孩声泪俱下的恳求爹爹,那哭声听的人心碎。
原来是顾愉,是顾愉的小时候。
“爹爹……爹爹……”她跪在父亲的脚踝边,边哭边磕头,上气接下气的哭诉道“爹爹,女儿……求求爹爹,我不想进宫,我害怕……”
至于害怕什么,小小的顾愉不知道,她只要远远一望那高高的宫墙,就怕的要命,好像那宫墙后面有吃人的妖怪,红色的宫墙,像渗出来的鲜血。
“女儿求爹爹了,女儿是真得害怕……”
女孩被母亲王夫人扶了起来,她的手是柔软的,她轻轻的抚摸女孩的小脸。泪水在女孩的脸上汇聚,叭叭哒哒的往下落。
王夫人淡淡的开口,听不出语气来,却透露出主母的气势。
“三丫头,你父亲已经把你报备给宫中,你这又不去了,朝令夕改,置你父亲于何地。这回你愿意得去,不愿意也得去!”
小小的顾愉爬着到父亲的脚边,一只手搭在他的鞋面上,抬头看她的父亲。
男人黑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借着烛光也看不太清表情,只觉得陌生。
小小顾愉的直觉没错,在深红色宫墙内,果真住着怪物,是伴随她终身的梦魇。
——萧钺殿下
小小的顾愉就这样,像个物件一样的送进了宫,去做奴隶。
*
芙蓉宫内,奢华无比,是用东珠做的垂帘。
宫内的房间内有一副画,那幅画上画着一个俊美的少女,颜料堆积而成,就像油画一样。少女荡着秋千,笑的自然。
萧钺公主正直桃李年华,那小脸儿,嫩的能掐出水来。
美丽,眼神中却带着凶狠。
“你就是顾家的那个孩子?”
小小的顾愉被老嬷嬷领进大厅,她跪在厅里的石砖上,小小的脑袋垂着,不敢抬头,她太害怕了。
这里好像有什么魔力般,周围的环境让她紧张,害怕。
“你父亲可好?”萧钺公主半躺着,手里还把玩着猫儿。她的声音冰凉冰凉的。
“好”小小的顾愉将头埋得更深了,小声的回答公主的问题。
“好!”女人猛地做起,在她怀里的猫儿想要跳下软塌,被她一把牵住,“他好了,我可还没好呢。”
猫咪在女人的手掌里,挣扎,喵喵的嘶哑的叫着。
不一会,那僵硬要挣脱的猫儿在女人的手里又变的若软,像一滩水一样,失去了呼吸。
小小的顾愉虽然没有抬头看,但她听到了,听到一个奋力挣脱的生命,嘶吼到最后,还是没能逃出这个女人的手掌,她知道父亲骗了她。
宫里的不是漂亮公主,萧钺,是个女疯子!
女人将手里已经死去的猫儿一把丢掉,猫儿的身体打着滚儿,落在了顾愉的眼前。
粉嫩的鼻头,柔软的爪子,像一只睡好的猫。
“你怕我?!!”萧钺从贵妃榻上起身,一把抓住了小小顾愉的脸。那女人的手上还带着猫儿身上特有的腥气。
小小的顾愉只觉得一阵恶心,她害怕极了,闭紧眼睛,缩着脖子,就连哭泣的声音都含在嘴里。
萧钺微微咬住下唇,很是享受的捏住女孩的脸。“尉迟如果还活着,你应该叫我一声婶婶。可尉迟死了,我恨所有的人。”
尉迟是谁?
顾愉不知道萧钺殿下说的尉迟是谁,她只知道,前段时间京都闹得沸沸扬扬的,误国大将,那个被剥夺名号的少年将军,好像就叫什么尉迟。尉迟这两个字,在顾家是不能说的。父亲不让在家提及的。
小小的顾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脸上的皮肤像破了一般。脸颊的肉挤在骨头上,酸胀,麻木。
萧钺的手狠狠握住顾愉小小的脸蛋,越来越用力,小小的顾愉不敢哭,不敢看,就闭着眼睛,等待这萧钺的下一步。
女人手用力的一甩,女孩的头像球一样丢弃,带动着身体,顾愉被甩在了石板上。
石板地面冰凉凉的,芙蓉宫干净的可怕,他不敢出声,就趴在地面上。
萧钺看着女孩小小的身体被甩出去,看着天怒喊。
“还不够!还不够的!!!”
女人恶毒的脸上却多了一道泪痕。
*
萧钺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等梦醒了,她的青梅竹马尉迟明远会回来的,她还是幸福的女人,拥有爱,拥有他。
萧钺穿着宫女的粉衣从宫中内院跑了出来,在隐蔽的旁门去问顾崇恒,顾父表情凝重的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
萧钺公主接过发钗,眼神乱颤,眉头紧锁,颤抖的问他。
“顾大人,明远他……明远他还……好吗?”
平安扣翡翠发钗,在少女的手里紧握。
“这是将军让我交给您的。”
萧钺想要保持稳定的情绪,可情感是克制不住的,她的五官因为这份克制不住的情感而变得扭曲。“他想干什么?!”
这发钗,是萧钺送尉迟明远的,他想以死明志么!!!!
萧钺哭的梨花带雨,“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他这样不负责任,我已经去求父皇了,父皇答应了,答应不动他的。”
萧钺已经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她不在孤傲,她在正合殿跪求了两天,去求她的父皇她的母后。
她不要尉迟明远做丈夫了!她愿意嫁给郑清和,她愿意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为了父皇的朝堂,为了尉迟的性命,她都愿意。她愿意这么做。
萧钺的眼中失了真,像起了雾。
“我怕他……做傻事。”
“我怕他……不领情。”
萧钺了解他的父皇,也理解他的父皇。
没有雷霆手段,怎么悲悯世人。
萧钺也最像她的父皇,手段厉害,铁石心肠。
她接过发钗,别回发髻。
“他活着,比什么都强!”
尉迟明远,是个少年将军,家族五代从军,杀出了三代将军,士可杀不可辱。
尉迟明远自戕了。
尉迟明远到死,也不舍得让自己心爱的姑娘,为了自己这条命,去作践自己,他害怕看见萧钺如花般的身体和一个老人缠,绵。
*
小小的顾愉记得这天,尉迟将军自戕的时候,他的父亲是如何失态的跑进祖母的院子的。他疯了般哭着,吼着对祖母说明远死了。
小小的顾愉也永远不能忘记,父亲哭的伤心时,猛然的扭头,与自己对视时冷静的眼神。
父亲眼中像是在冰冷的寒冬中燃尽后时的星火。
“愉儿最乖了,皇宫中有个漂亮的公主,她受了伤,可不能在丢了命,你是爹爹最乖的孩儿,你帮爹爹去看着她,好不好。”
小小的顾愉没见过这样的父亲,愣愣的点了头,应下了去宫中陪伴公主的这件事。
*
顾愉觉得脚下一空,身子下意识的向前抓去。
猛地,她便惊醒过来,原来是个梦,回味梦中的那个眼神,属实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