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齐礼叫周苗呼了一巴掌,收了嬉皮笑脸,却还是将周苗的手拉来,把剩下的五块薄荷糖放在了周苗的手心才起身出了车厢。
周苗嘴里那块薄荷糖方才刚入口时方方正正,但随着时间的变化与牙齿不停碰撞间变得圆润。周苗用舌头卷着那块糖,思绪却怎么也拉不回方才想的问题。
方才想到哪里了?
任齐礼一打岔,周苗真的想不起来了。
周苗平日子时息卯时起,每日睡觉就指着中午午休的时间,现下又兼着部分中书侍郎的活计,除了平日在舍人院做文章、每日需要抽出时间同另一个中书侍郎或中书令审议诏敕,二月的俸禄不见涨,倒是连中午休息的时间都减去了。人睡不够,记忆力也跟着一起下去。
周苗依旧靠在车厢上,抬眼看着车厢的顶部叹了口气,若是说补觉现在这点时间应该也是来不及的。
马车平缓了许多,马蹄在路上跑的哒哒声甚至有些清脆,不由让人怀疑这个“司机”刚刚是不是在故意整他。
但是任齐礼为什么要劫车?总不能真的只是来跟他说一句“我当真了”这么一句有些像会在话本子里出现的的情话。
那就是托任齐礼办的事真的查出了问题。
是谁呢?
周苗又陷入了这个问题。
武至倒了,中书侍郎落在周苗身上,武越定然不想让周苗好过。舍人院除去武越和他自己,有四个人。
陈吴青是个老臣,二十五年科考后便入了舍人院,兢兢业业在舍人院工作九年有余,论资历却是最老的。叶诸今年二十有七,他爹是上一任中书令,给刚满十七的叶诸放在中书省后没两年便离开了官场,说是回月廊老家去了,叶诸在中书省做了十年官,现在已然被磨灭了上进心。
其余二人,一人叫韦越,令一人叫陈宥,皆出身名门。韦越,月廊韦氏新一辈的翘楚,与叶诸是总角之交,和周苗同进中书省,若是中书侍郎落在他头上定能大有所为;陈宥与周苗同岁,来的稍晚些,出身雏河陈氏,父亲是另一位中书侍郎,近五年内再升的可能性很小。
来来回回,便是陈吴青与韦越二人,但韦越为人清白磊落,若是不满应是会直接说出来的性子,最终所有的线只会落在陈吴青手中。
落在一个他早便怀疑的人手中。
那枚薄荷糖只剩一小片在舌头上到处滑动,周苗将舌头往上颚上一顶,薄荷糖碎在口中,一股清凉直上脑门。马车停了,任齐礼掀开车帘,外面的光投进马车,将车中的阴影全部赶到周苗的身前。
任齐礼伸出手,周苗目光凛凛,似是要从这个他早已熟知的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但是任齐礼的表情没有任何的不同,甚至连伸出的手上的茧子都与那日覆在周苗手上时的茧子别无二致。
“护军在京中怎还日日练弓?”周苗走进光亮,手指搭在了那人伸出的手上,一顿,又向上抓住那人的手腕,“阿礼今日特意前来,是有事跟我交代?”
周苗抓上手腕时身体也以一个极大的角度向前倾,从外面来看就像被杂物绊倒扑入了扶他的人怀中,任齐礼将人扶住时又问到了丁香的香气,比往常更加浓郁,似是有一树丁香就在眼前一般,于是也紧紧地攥住周苗的手腕,另一只手搭在人的背上。
“周大人现在不怕隔墙有耳了?”
任齐礼问着,却并未将手松开,仍囚着周苗,便见周苗抬头看着他道:“都到家门口了,再怕这怕那的,那便显得太扭捏了吧?”
“我看周大人这是用得上我了。”任齐礼说完,将摁着人背的那只手松开,周苗得以站立,盯着仍被任齐礼握着的手腕道:“‘用得上’这三个字也太难听了些,护军不也占到下官的便宜了?”
“占便宜难道就好听了?”任齐礼说着话,引着周苗下了车才松开拉着的手腕,将手伸进腰带上系的挎包中又掏出一板糖,“再说,我没有枕香楼那些常客的癖好,得了一巴掌,我横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周苗垂眼看着那包糖,轻轻拿过,不急着拆,将小方块放在了袖袋里,又抬眼向任齐礼:“那赏护军个活计,帮下官将东西往下搬搬吧,要不下官这一介书生怕是腕子搬断了都搬不完这一车东西。”
任齐礼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周大人这差事派得倒是顺手,行,今日本护军便当一回苦力。”说罢,他挽起袖子,大步走向马车后部,开始一件件地搬起周苗从原来的小院中带来的书籍和文卷。
周苗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任齐礼忙碌的身影,心中那份因连日劳累而生的烦闷竟也消散了几分。他伸手从袖袋中摸出那块已拆封的薄荷糖,掐出一块放入口中,清凉的滋味瞬间蔓延开来。
…
任齐礼将东西搬到府中,并未放下,周苗勾唇笑道:“护军这是要帮下官将东西全都搬到院子中?”
任齐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挑眉看向周苗,眼中满是调侃:“周大人倒是会使唤人。”
说罢,任齐礼又继续抱着东西往院子中走去。周苗跟在任齐礼身后,到了院子中,坐在外廊上,任齐礼将东西放下,拍了拍手,走向周苗道:“周大人,东西可都搬完了,我这苦力当得可还合格?”
周苗见任齐礼蹲下,弯着眼睛拍了拍任齐礼的肩膀:“合格,自然是合格的,护军今日辛苦,不如留下用个便饭?”
任齐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起身也坐在周苗身侧:“周大人相邀,那本护军便却之不恭了。”
周苗还是笑着,连带着嘴角的痣也被带起,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半圈:“护军方才说枕香楼?”
枕香楼是康都最繁华的娱乐场所,建在主路西侧。这个名字一般极少出现在京中各官员口中,一般官员也不会前往,倒是京城的纨绔们常去之地。
“怎么来康都不过短短两个月,便将京城纨绔那套学了个十成十?”这句话没有称呼,带着些懊恼的情绪,像是自言自语,但是周苗又十分认真的盯着任齐礼,像是要将这句话印在面对的人的脑中。
“周大人不想让我去那种地方?”任齐礼也十分认真的看着周苗,将这句话问出口时又扬手去掐那枚悬在耳下的珍珠,周苗坐在靠廊柱侧,任齐礼这样的动作似是将人囚在了怀中,是一个暧昧至极的动作。
周苗垂下眼帘,缓缓往廊柱上靠,那珍珠便从任齐礼手中滑落,周苗抬眼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人:“你就是去也是跟着陈吴青去,横竖是替我办事,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你怎知是陈吴青?”任齐礼将手收回,抱在胸前仍然看着周苗,便见周苗将手放进宽大的袖口,摸出一包尚未拆封的薄荷糖,轻轻撕开,从薄荷糖的底部抽出一张不足手掌大小的纸。